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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載] 春江花月夜 --番外集 <卷9> 山鬼娶親 (中)




是夜,王子進心中焦急,睡得極不安穩,
那庭院中的大樹似乎也感應到他的心事,
枝葉搖動不停,發出“簌簌”的聲音。
  

不對,不是樹葉的聲音,似乎又是那個女人,
前日所見的穿著淡紅色裙子的女人,正在從他窗前走過。
  
這次王子進只覺得自己好像下了床,穿上了鞋子,
推門走了出去。
  


在幽幽的月光下,
可見那個女人又緩緩的擺動著腰肢走在那陰暗的迴廊中。
  

王子進望著她窈窕的背影,黑亮的長髮,
那淡紅色衣服上的淺淡花紋,只覺得心裏害怕萬分。
  

這樣的深夜,為什麼她會一個人在庭院裏散步?
  

他緩緩的跟在那個女人的身後,身上已經被嚇出了冷汗,
可是好奇心卻驅使他繼續走下去。
  


不知跟了多久,那女人的暗紅色衣服在他眼前一閃,
居然憑空消失在黑暗中。
     

王子進嚇了一跳,四處看了一眼,
眼前只有一堵青磚牆,兩旁是松木欄杆,她又去了哪里?
  
他顫抖著往那磚牆上摸去,沒有錯,就是這裏,
上次自己看到她也是在堵牆前消失的。

  
那磚牆冰冷而粗糙,似乎沒有什麼異常,
可是自己剛剛看到的又是什麼?這次是親眼所見,不可能有錯!

















“子進,子進!”

耳邊仿佛有人叫他,他一睜眼,眼前是刺眼的燈火,
緋綃正披散著黑亮長髮,手持著蠟燭坐在他的床頭。
  

“緋綃,你怎麼過來了?”
王子進說著坐了起來,只覺得身上冷汗淋漓,說不出的難受。
  

“我夜裏聽到你痛苦呻吟,過來瞧瞧!”
說罷關心問道,“子進,你不要緊吧?”
  

王子進想到方才夢到的女人,
擺擺手說,“不要緊,可能是個噩夢!”
  

“明日就是送親之日,一切小心為好!”
緋綃說著擎著蠟燭坐在他的床沿,目光中皆是憂慮之色。
  

王子進望著他手中忽明忽暗的燭火,
只覺得等待著二人的前途,也如這詭異火光,捉摸不定。
  
  














次日一早,王子進便被院落裏傳來的嘈雜人聲吵醒,
他急忙收拾整齊出來看熱鬧。
  

只見大廳裏圍了很多人,吹吹打打,
還有一頂大紅的花轎擺在庭院中央。
  
那趙善人一臉淒苦之色,給那些送嫁的小夥子發喜錢,
那些村民卻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還有幾個人抱著胳膊似乎在看熱鬧。
  

王子進一見這些人,立時覺得人情冷暖,
世態炎涼,不過如此。
  




“子進,再有兩個時辰就是吉時了!”
緋綃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他的旁邊,摺扇輕搖,甚為悠閒的模樣,
“你留在這宅子裏,要處處小心!”
  

“我在這裏還能有什麼事?”
王子進望著他明媚的笑臉,只覺得萬分放心不下,
握緊他的手道:“緋綃,你倒不要有什麼危險才好!”
  

緋綃笑了一下,走到人群外面,牽了馬就翻身上去,
俯身對趙善人道,“現在還不出發,怕會誤了時辰!”
  

那趙善人眼中淚珠滾動,拉著馬匹的韁繩道:
“胡公子,胡公子,你可答應老夫的,定然要讓珠喜活著回來!”
 

“好,我答應你!”緋綃說著已經縱馬出了院子,
參天大樹之下,萬丈陽光之中,緋綃一身白衣立在門外,
陽光透過層層的綠葉,在他身上撒下一片細碎的光芒。
  

王子進站在大廳的石階上,遠遠的望著緋綃立馬站在樹下,
只覺得心中萬分難過,這層層疊疊的群山,又隱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可怕?
  

緋綃此去,能平安回來嗎?
  
  


正在憂慮間,突然一陣震耳欲聾的鞭炮聲在耳邊響起,


他回眼望去,
只見兩個婦人攙扶著一個窈窕單薄的身影上了花轎。

那喜服是豔麗的紅色,鑲著珠玉,繡著金邊,
王子進望著那新娘的背影,只覺得心中如揪痛一般難過。
  

不知珠喜穿上這樣的衣服,是不是很美麗的?
那新娘的衣服,定能將她的臉映得豔麗無比吧?
  
可惜自己無緣見到了。
  



在鞭炮彌漫的煙霧中,那送嫁的隊伍敲鑼打鼓的抬著花轎走出院門,
後面還有人拿著各式各樣的祭品,一行人出發了。
  
遠處的緋綃見了,也縱馬走在前面,
王子進望著這熱熱鬧鬧的隊伍,這就是送嫁的隊伍嗎?
  
那樣的吉祥,那樣的熱鬧,旁邊還有小孩子跟在周圍起哄。
  
這還是自己第一次看到送親的隊伍,
可是卻是一樁與死亡相關的親事,一行去往地獄的行列。
  
  
















一見隊伍遠去,那趙善人便蹲坐在自家門口嚎號大哭起來,
王子進急忙過去安慰他,好說歹說才將他連拉代拽的拖到屋子裏。
待安撫好了他王子進才回去休息。
  

此時正是正午,他心中忐忑不安,不停的看向窗外,
緋綃他們到哪裡了呢?是不是到了那深山中呢?又該什麼時候回來呢?
  

正在這時,耳邊居然又傳來每晚聽到的“簌簌”的裙擺聲。
  

王子進本就異常緊張,
一聽到這聲音急忙翻身從床上下來,伸頭往窗外望去。
  
那窗沿旁正巧走過來一個女人,身材苗條,舉止輕盈,
刺眼的陽光把她的影子映在碧綠窗紗上,如剪影一般神秘而美麗。
  

王子進在屋子裏看到那人影,心臟卻“突”的一聲開始狂跳起來。
  
這會不會是自己夜夜看到的那個女人呢?
難道那個穿著淡紅色衣服的女人不是夢中才會出現?
而是真的有這樣一個人?
  

他顫抖的推開窗戶,只見一個女人窈窕的背影,
那淡紅色的衣服在陽光下是那樣的刺眼,似乎不像是真人一般。
  
王子進眼見那個女人就要走遠,
壯著膽子顫聲問道:“小姐,你,你是誰?”
  
  
那本要慢慢走遠的女人聽到了王子進的聲音,
緩緩的轉過頭來。
  

可見一個優雅的側臉,那人雙目如漆,姿容豔麗,
有紅有白的一張臉上掛滿了笑意,卻是這家的大小姐珠玉。
  

“王公子,怎麼如此健忘?”
珠玉站在走廊上,披著一身的樹影在朝他嫵媚的微笑。
  
  
王子進望著珠玉的身影,不由呆住了。
怎麼會是她?自己每天晚上夢到的都是珠玉嗎?
不對,不對,那個女人明明比她更苗條一些,也更陰森一些。
  
可是這淡紅色的,撒著隱隱暗花的,
豔麗而又可怕的裙子,分明是一樣的。







“珠玉?”王子進站在門外疑道,“怎麼會是你?”
  

“怎麼不會是我?”珠玉瞪大了眼睛,巧笑嫣然,
“王公子,我可是這家的大小姐,走這裏有什麼不對嗎?”
  

“這,這裏不是客房嗎?”

王子進撓撓腦袋,又看了看周圍,確定不是自己走錯了地方。
  

“我剛剛從書房看了會子書,這裏是我回房的必經之路啊!”
  

“必經之路?”王子進聽了心下不由害怕,
“你的書房在哪裡?”
  

“就是那裏!”珠玉說著伸出纖纖細手,往王子進身後一指,
“那堵牆後面就是書房,出來以後穿過庭院就是這迴廊了!”
  

王子進聽了,順著她指引的方向看去,
正是自己夜夜夢到的女人消失的那堵青石牆壁。
  

那牆壁在白日裏看並不嚇人,只是默默無言的站在樹蔭裏,
那石頭細膩紋理清晰可見,似乎保守著什麼秘密。
  
真的只是書房嗎?那書房中,又有什麼?
  




  
想到這裏,王子進鼓起勇氣朝珠玉作揖道:“在下有個不情之請!”
  

“咦?王公子請說吧!”

  
“在下是個讀書人,天性好書,希望能准許小生去書房看看!”
  
珠玉聽了他的話,面色突然變的慘白,
顫聲道:“你,你要去書房?”
  

“不錯!”  


“今天不大方便,明日吧!”珠玉連連擺手。
  

“今日令妹出嫁,並沒有人在書房裏吧?”
王子進見她的模樣,更加堅定了要進去的決心。
  

那珠玉面色一沉,咬著嘴唇道:“好,好,我這就帶你過去!”
  

說完,緩步走在前面,王子進望著前面引路的珠玉,
只覺得她似乎一邊走一邊思考,似乎極不情願自己過來。
  

兩人穿過庭院,踏在點點野花之上,又走上了幾個石階,
珠玉伸手指著面前一扇梨花木門道:“這就是書房!”
  
  



















“胡公子,送嫁的時候,你也穿白色衣服,是不是有一點喪氣啊?”

珠喜在轎簾裏和緋綃調笑著。
  

“喪氣不喪氣,可不是穿什麼顏色的衣服!”緋綃笑道,
“小姐你穿著再吉利的顏色又有什麼用?”
  
那珠喜聽他這樣說,拉開轎簾,露出一張婉約的淚顏,
“胡公子,都這時候了,你就莫要笑話我了,你說我會不會被鬼吃掉?”
  

“不會的!”緋綃搖頭笑道,“這山裏面,根本就沒有鬼怪!”

從他來的時候就發現這山中霧氣潔淨,根本就沒有瘴氣。
  

“可是以前的新娘都死在山裏了!”
  
“可能是野獸吧!”緋綃說著翻身下馬,
前面的路甚是崎嶇,已經不能騎馬過去了。
  

珠喜望著他的背影道:“胡公子,你不會扔下我吧?”
  

緋綃回頭望著她從花轎中露出的小小腦袋,
突然臉上拂過一絲不忍的神色,“珠喜,你怕死嗎?”
  
珠喜搖了搖頭,“我不怕死,從我娘死了以後我就幾乎沒有害怕的東西!”
說罷突然掩面哭了起來,
“我只是很傷心,很難過,很想哭,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緋綃低頭繼續趕路,腳下的路崎嶇不平,野草叢生,
旁邊兩個抬轎的轎夫卻很是輕鬆的模樣。
那兩人似乎步履輕盈,連踩在地上的腳印都沒有那麼深。
  

緋綃望著那東倒西歪的雜草,耳邊傳來珠喜嗚咽的哭聲,心中不由難過,
此時山風漸起,一行隊伍已經快到山頂了。
  
其實死亡已經來過了,就像風一樣,吹過了,不一定要留下痕跡。
他望了一下四周巍峨的群山,已過正午,太陽正在西斜,
在聳立的山石上,蔥翠的樹林中,撒下淡淡的,輕柔的餘暉。
 
 
待到夕陽西下的時候,一行隊伍方爬到山頂,
眾人將花轎和祭品放到一片空曠的草地上。
接著一個身材單薄的中年人穿上彩色布條做的衣服,
又戴了一個鬼臉的面具,開始口中呼喝著跳起舞來。
  
他嘴裏說什麼聽得不甚清楚,似乎像是夢囈又像是詛咒,
伴著陰冷的山風,聽起來甚為怕人。
  
這個巫師又跳了半個時辰的舞,天色已經暗了下去,
冷風吹得人頭皮發麻,開始有幾個隨行的小夥子熬不住了,
鬧著要回去。
  


過了一會兒,終於那巫師停止了舞蹈,
一把掀開轎簾,口中喃喃的念著什麼。
  


花轎裏的珠玉,本來就嚇得魂不附體,突然見轎簾被掀開,
眼前現出一張猙獰的鬼臉來,不由哭了起來。
  

緋綃見了,急忙幾步走了過去,伸手按在那巫師手臂上,
“適可而止,現在下山要緊!”
  

那幫送嫁的人早就熬不住了,
都跟著嚷嚷道,“不錯,不錯,下山要緊!”
  

那個扮作巫師的人愣了一下,臉上戴著面具,看不清神情,
似乎甚為不願意的放下轎簾,隨著那一幫人下山去了。
  
緋綃卻並沒有跟著他們走,立馬站在珠喜的花轎旁邊,
山中洌洌的風吹得他的衣裾隨風飄揚。
  
  

















“胡公子,我們怎麼辦?”待眾人散去,珠喜在花轎中小聲道,
“能不能隨他們一起下山啊?”
  

“不,我們不走!”
緋綃說著清澈的眼睛死死的盯著前方的樹林。
  
那影影重重的灌木雜草中,
正有一個黑影緩緩的顯出形來。
  

他一見那黑影,嘴角牽出一絲輕笑,伸手抄出腰間的玉笛,
來了嗎?這麼快?所謂的山鬼,就是這個嗎?
  
突然陰風乍起,吹得草地上飛砂走石,
花轎上綴著的珠玉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緋綃胯下的白馬也被嚇得一聲嘶鳴,居然如人一般直立起來。
  

接著一條手臂粗細的黑線似有生命一般,
“突”的一聲就從林木中竄了出來,直奔二人去了。
  
  


























王子進屏著呼吸,緩緩的推開面前的梨花木門。
  
展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個佈置整齊的書房,
黑黝黝的楠木書架上密密麻麻的擺滿了書本。
  
正中一張梨花木的長桌,散發出古樸的光澤。
  

“小姐的書房真的好雅致啊!”

王子進見了急忙打哈哈道,
說著已經走了進去,在書架上隨便撿了本書看。
  


“這個書房本是父親的,因為離我的房間比較近,後來就是我一個人在用了!”
珠玉跟在他後面說道。
  

王子進回頭看了她一眼,是不是她穿著這件淡紅色衣服?
還是屋內的光線太暗?怎麼覺得珠玉特別的陰險?
  

“那令妹不用嗎?這個書房?”

  
珠玉聽了,面色一冷,也隨手抽了本書看,
“她過去也用的,可是兩年以前就不用了!”
  

“哦,她不喜讀書?”
  
“不!”珠玉抱著那本書翻了幾頁,“她用不了了!”
  

王子進還沒等開口來問,就見珠玉將手中的書放在桌子上,
“王公子,你先看書吧,珠玉失陪了!”

說罷,居然拉開門走了出去,又隨手關上了房門。
  


王子進萬萬沒有想到珠玉竟然會把自己一個人扔在這書房裏,
難道這書房中真的沒有什麼古怪嗎?所以她才這樣的放心?
  
他想著回頭看了一眼那書架上的書,居然有一半都是有關神靈鬼怪的,
有《搜神記》,還有什麼《還魂異術》,
似乎都是新的,齊齊的碼放在書架上。
  

難道這家有人在近年關心起鬼魂神怪來了?莫不是這山鬼鬧的?
  
  
他隨手拿起一本書來看,一翻之下,居然直接翻到一章,
有人在書中放了一個檀木書簽。
  
映入他眼簾的是四個大字“死而復生”,
後面還有什麼“形俱死,而神不滅”之類的字眼。
  

他又翻了幾本書,都在有關死人復活的章節做了標記,
這些不都是妄言嗎?死了的人怎麼能活呢?
難道真是有人想讓死人復活?那死的又是誰呢?
  

他正兀自思索,完全沒有發現房門被人拉開了一個縫隙,
正有一雙黑白分明的美目透過那狹窄小縫,暗自窺視。
























緋綃眼見那黑線直直的奔著珠喜的花轎去了,
一個縱越跳在頭裏,伸手擋住了那怪物。
  
那黑色的東西似乎是個觸角,
帶著粘稠的液體一下卷在了他的玉笛之上,腥氣撲鼻。
  

“哎呀,你這樣搞,讓我以後怎麼吹啊?”

緋綃見了氣道,話音未落,手上的玉笛已然變成一把長刀,
那觸角一下便被斬成七八節,掉在地上,兀自扭曲掙扎。
  

“胡公子,胡公子,這是什麼?”
珠喜聽到聲音,就要拉開轎簾。
  

“不要看,只是幻術而已!”


緋綃眼望著樹林深處,這是什麼人?隱身在陰暗處操縱這些東西?
這明明是不該存在於人間的怪物,
是誰把它們想像出來,又賦予它們形體的?
  

他想著伸手出去,長刀一揮,
一股火線“呼”的一聲沿著那黑色觸角出來的軌跡一路燒了下去,
那火線迅捷無比,轉眼就到了那樹林深處。
  
接著裏面傳來淒厲的哀號聲音,更有焦臭的味道飄散出來。
  



“胡公子?這是怎麼了?怎麼這樣難聞?”
  

“我烤肉呢,好不好玩?”

緋綃還沒等笑完,居然又從那樹林中伸出幾十個觸角來,
似利劍一般帶著黏液直往緋綃的面門撲去。
  

“怎麼這樣多?”緋綃說著長刀一揮,砍掉了幾根觸角,
身體一個縱越,已經跳到高處。
  
  
眼見緋綃身在高處,沒有借力的地方,
那觸角一個轉彎,似乎長了眼睛,直往那半空中的白影去了。
  
























“這次看你往哪裡跑?”

叢林中一個黑影正蹲在一塊石頭上,面前祭著一個小小法壇,
手中擺弄著一個燈籠草紮的草團,
那草團上面,爬了百十條蚯蚓,看起來分外肉麻嚇人。
  
那人正神情激動的觀戰,突然頸上一涼,
卻是有人拿著一把尖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他渾身一抖,眼光瞥見那刀上帶著血紅的刀刃,
如水一般清冷的刀面上,可見一個俊俏少年的臉,清晰的白色倒影。
  

“你,你怎麼在這裏?”
他似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渾身顫抖著回頭看去。
  

後面的人正面帶笑意的望著他,一張英俊的臉上滿是得意之色,
“老東西,你怎麼擺弄這麼噁心的玩意?”
  

“你,你不是在那邊?”那人指著遠處空地上搏鬥的白色人影道,
“怎麼又會在這裏?”
  

那空地上的白衣少年,此時已經被黑色觸角緊緊圍住,
性命眼見就不保了。
  

緋綃笑道,“拿個袍子騙你,你還真當真了?”
說罷伸腿踢落他手中的蚯蚓草球,又踏了一腳上去,
那些蚯蚓掙扎著爬向周圍的草叢中。
  
接著又要往那燒著香爐的法壇上踢去。
  

那人見了,急忙道:“不要破我法術!”

身子一長,整個臉都露在月光之下,正是那跳舞的巫師。
  
  


“求你饒我一命吧,千萬不要破我法術!”那巫師磕頭如搗蒜。
  

“破了又怎樣?”緋綃說著收回長刀,
“你施在別人身上的術,會轉嫁到你身上?”
  

那巫師的臉在月光下變得慘白,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淌著,
顫聲道:“不,不錯!”
  

緋綃一把拉起他的衣領笑道,
“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就饒你一命!”
  

那巫師嚇得兩腿發軟,今日是怎麼了?怎麼撞到這樣一個人?
他明明長了一張俊俏的臉,臉上明明還掛著明媚的笑容,
怎麼比魔鬼還要可怕?
  

他顫抖著點了點頭,“我,我說,我全都說!”
  


緋綃望著遠處那孤零零的綻放在黑夜中的紅色花轎,
那些駭人的黑色觸角已經全部消失了,他安下心來,
劍眉一顰道:“快點,不要吞吞吐吐的!”  
  

“我,我本是這村子裏的一個遊民,因為家裏根本就沒有田地又遊手好閒,
就學了一點巫術來糊口!”
  

緋綃聽了眼珠一轉道:“這山鬼娶親的把戲也是你一手造成?”
  

“不,不錯!”那巫師接著道,
“開始,我只是想被大家重視,騙點錢花,
可是,可是後來的情勢就愈演愈烈,完全不受我掌握。”
  

“這話怎麼講?”
  

那巫師擦了擦額上的汗道:
“開始有人上門找我,借著這娶親送親的名目,殺自己討厭的人!”
  

緋綃聽了心中一寒道:“你說什麼?”
  

那巫師點了點頭,“這都是真的,送嫁的是誰,都是由我指定,
那些人會把仇人的名字告訴我,我就會借此機會用巫術殺了他們!”
  

“那這次呢?這次也是如此?”
  

“是,是的!”巫師低首道,
“這次有人拜託我,不能讓新娘活著回去。”
  

緋綃聽到此處急道:“是誰給的你銀兩?讓你做這樣的事?”
  

“是,是這家的大小姐珠玉!”
  

緋綃聽了一愣,原來如此,
看來這珠喜前日與子進所說是真的了?她的姐姐真的要害她?
  
想著珠玉那燦若春花的臉,怎麼小小年紀居然如此狠毒。
卻聽那巫師繼續道:“她和我說她很害怕!”
  

“害怕什麼?”一個要殺人的人居然也會害怕?
  

“害怕她的妹妹,因為她已經死了!”
那巫師說著臉色已經發青,似乎怕到極點。
  
  
緋綃聽到此處,只覺得耳邊山風呼嘯,吹得他的臉生痛,
頭上樹影搖曳,如同鬼魅,
他望著遠處那紅色花轎,終於明白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了。  
從出門的時候就存在於心中的懷疑,終於得到了證實。




緋綃一轉身,收回長刀,對那巫師道:“此番饒你一命!”
說罷看了看那焚著的香爐,點點香火忽明忽暗,
“待到香火滅了之前,你自己想辦法吧!”
  

那巫師聽了,突然淒厲的叫了起來,
“公子,公子,救救我啊,我只會施術,不會破術啊!”
  

緋綃卻健步如飛,幾步跑到那花轎前面,
一掀轎簾,裏面露出珠喜那被嚇得花容失色的臉來。
  
她見了緋綃,顫聲道:“胡公子,這,這是怎麼了?”

  

“跟我走!”

緋綃一把把她拉了出來,牽了白馬,抱著她一起上了馬,
兩人一騎飛快的下山去了。
  

珠喜只覺得馬背上顛簸得難過,耳邊的風聲不斷呼嘯,
顫道:“胡公子,我們得救了是嗎?”
  
緋綃不知該如何回答她,只好默默的點了點頭。
  

“太好了,太好了!”珠喜靠在他懷裏,臉上淚水縱橫,
“老天終於可憐我一回,能讓我繼續活下去!”

說罷又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道:
“我就說,穿著這樣漂亮的衣服,我又怎麼會死呢?”
  

仰起小臉又問道:“胡公子,我是不是很漂亮?”
  

緋綃看著她充滿期待的眼神,又緩緩的點了點頭。
  

珠喜似乎非常開心,靠在緋綃溫暖的懷裏,
幸福無比的望著頭頂不斷倒退樹枝,誰說人生不是幸福的呢?
那巍峨的,如巨人一般的大山,此時看來也不覺得那是可怕的了。
  
她又抬頭看了看緋綃俊俏的臉,秀氣的下巴,
突然覺得心中無比平安喜樂,竟然隱隱希望這山路永遠不要有盡頭。
  
























此時天色已暗,王子進點著了燭火,在燈下翻看著書籍。
  
這些書似乎要告訴他什麼,
可是他又偏偏找不到事情的線索。
  

燭光不甚明朗,忽明忽暗,他伸手挑亮蠟燭,
卻一不小心碰翻了燭臺,那蠟燭無力的委頓在地上,燭淚灑了一地。
  
王子進只覺眼前突然一片黑暗,他急忙摸索著去找滾在地上的蠟燭,
似乎在牆角的某個地方。
  

正在摸索中,卻聽耳邊傳來房門開啟的聲音,
一個人影已經閃了進來,還沒等他反映過來,就見黑暗中刀光一閃,
一個閃亮的弧形就朝著自己的方向過來了。
  

“哇哇哇!救命啊!”
  
王子進叫嚷著鑽到桌子底下,嚇得手腳發軟,
這到底是誰?怎麼會對自己下殺手?
  
還沒等想完,那人的尖刀就又朝著他隱身的桌子下面插了進來。
  

眼見刀鋒尖利,無處可避,他一著急間,一下站了起來,
隨手抄起那木質的椅子,就往那人頭上砸了過去。
  
  
椅子帶著風聲呼嘯著飛了出去,那個人似乎身材身材矮胖,
眼見椅子飛了過來,在地上打了個滾讓了過去。
  
王子進扔完椅子,只覺得手臂火辣辣的生痛,
似乎被刀割了一道口子,他急忙奪門而出。
  

庭院中漂散著樹林中才有的清新氣息,他死裏逃生,大口的喘著氣,
還沒等心情平復,就聽黑暗的夜色中,突然有人在他的身後說了一句話,
“王公子,你的書看完了?”
  

王子進戰慄的回過頭來,只見身後正站在珠玉,
她還穿著白日裏的那件淡紅色的衣服,站在朦朧的夜色中,
看起來甚為可怕。
  


“珠,珠玉!”王子進急忙回頭看向書房,剛剛追殺自己的那個人並沒有跟出來,
“你,你怎麼在這裏?”
  

“我說過,我是這家的大小姐,我怎麼不能在這裏?”
珠玉說著笑了一聲,擺動著款款的腰肢就往王子進的方向走了過去。
  

此時王子進只覺得心臟狂跳不已,手臂上的傷口似乎還在流血,
可是他都無暇管這些事了,因為珠玉的身後,分明的站著另一個女人,
一個也穿著淡紅色衣服的女人。
  
那個女人沒有抬起頭,看不清眉目,
只能隱約的看到她帶著陰森笑容的紅唇,彌漫著死亡的氣息。
  
  


“那,那是誰?”王子進抬手指著珠玉身後的女人顫聲道:
“跟在你後面的,是誰?”
  

“王公子,你當我是孩子嗎?”珠玉陰笑道:“以為我會上你的當?”
說罷,手一翻,就從袖口裏拿出一把匕首來,要往王子進的心口刺去。
  

“莫要怪我,只能怪你自己非要進那書房!”
  

王子進眼見珠玉的臉孔猙獰,明晃晃的匕首就要刺向自己,
剛剛要抵擋,就見那站在珠玉身後的女人一伸手就拽住了珠玉的手臂。
  




“啊?你是誰?”珠玉嚇得渾身一抖,回頭一看,臉孔都白了,
“你,你不是坐上花轎走了嗎?怎麼又回來了?”

  
“誰,說我走了?我,一直都沒走!”那個女人緩緩的說道,
語氣倒像是沒有生氣的歎息,低沉的聲音在空氣中漂浮。
  

王子進這才看清那夜色中的女人的臉,
每晚踩著細碎的腳步踏入自己夢境的就是她,
她一張臉慘白,頭髮烏黑,眼神空洞,
在額角有一個三角形的傷口,皮肉外翻著,甚為怕人。
  
可是那鼻子,那眼,那帶著一點菜色的消瘦臉龐,
讓他想起前日那坐在綠樹下吹草笛的一個女孩。
  

那時她眼波流轉,笑意盎然,穿著翠綠的衣服,吹著輕快的曲子,
怎麼不過兩日就變成了這樣?
  

這個女人,分明就是珠喜,那今早坐著花轎離家的珠喜。
  






接著那女人手臂一長,一把就掐住了珠玉的脖頸,
“你殺了我,我也要你去死!”
  

“珠喜,珠喜,放過珠玉吧,她並不是故意要殺你的!”
那漆黑的書房中突然跑出一個肥胖的人來,臉上肌肉糾結老淚縱橫,
正是這家的主人趙善人。
  

他說著就要撲過去拉開那個女人,
可是一看到那個女人帶著傷口的臉,又停在原地不敢動了。
  

王子進這才知道方才在書房中要追殺自己的正是那趙善人。
  

怎麼會這樣?王子進望著這父女兩個,怎麼他們都要殺了自己,
只是因為自己進了書房?那書房中,又有什麼?
  
卻見那被掐住脖頸的珠玉,漸漸眼白外翻,臉色青白,
似乎就要沒有命了。
  

那個掐著她脖子的女人,臉上始浮現出一絲淺笑來,
那是冷冷的,不帶著生氣的笑容。
  
  

正在此時,突然斜裏飛出一隻碧綠玉笛,一下就打在那個女人的後心,
她一下就鬆了雙手,手中的珠玉,就如一團破敗的棉絮,
倒在了庭院的草地上。
  





“緋綃?你回來了?”王子進一見這玉笛,
心中不由高興萬分,知道緋綃安然無恙的回來了。
  

卻見遠處的迴廊中緩緩走來兩個人影,
一個白衣如雪,長髮飄飄,另一個嬌小玲瓏,穿著一身紅色嫁衣,
卻是緋綃與珠喜。
  
  

王子進望著緋綃身邊跟著的珠喜,不由愣住了,
眼見她笑靨如花,眼見她生氣勃勃,
那這個穿著淡紅色的裙子,如鬼魅一般的女人又是誰?
  

那趙善人見了珠喜與緋綃走過來,
又看了看那似乎懸浮在夜霧中的紅衣女人,突然抱頭痛哭起來。
  

珠喜歡快的跑了過去,
到趙善人面前道:“爹,爹,你看我回來了,你高興嗎?”
  


那趙善人見了她,一把把她推開,顫聲道:
“你,你不是我的女兒,我的女兒早就死了,在兩年以前就死了!”
  

珠喜被他推得一下坐在地上,
一雙眼睛直勾勾的望著那個穿著淡紅色衣服的女人,一下就呆住了。
  
這個女人是誰?怎麼和自己長得這般像?
她的頭上為什麼會有傷痕?難道自己真的死了?
  

她回頭朝緋綃哭道:
“胡公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真的死了嗎?可是為什麼會有兩個我啊?
我不是還活生生的嗎?”
  

她滿蘊著淚水的雙眼望著緋綃,
“是不是,我沒有死?我還活著,是不是啊?”
  
  
緋綃見了,緩緩的走到她面前道:
“珠喜,你看開一點吧,你是已經死了,已經兩年了,只是你自己尚未察覺!”
  

“不,不會,怎麼會?”珠喜說著搖頭道,
“那,那個女人是誰?她為什麼會和我長得那麼像?”
  

王子進也用探詢的目光望著緋綃,希望他能解釋自己心中的迷惑。
  




“那是你的怨恨啊,珠喜!”緋綃望著那個薄霧中的女人,
“你死的時候就是這般模樣,因為你忘了自己已經死了,
所以才變成了一個無憂無慮,什麼都不記得的女孩,
而另一個記得自己已經死亡的你,就變成了一個怨鬼!”
  
  
“不錯,不錯!”珠喜說著目光迷離,“是的,我好像有些想起來了!”
說罷,抬頭忘了一眼趙善人道:“爹爹,你什麼都知道是嗎?
所以才想通過山鬼娶親的事把我送出這個家?”
  

那趙善人哭道:“珠喜,珠喜,不要怪爹爹啊,你和姐姐因為一些瑣事發生爭執,
結果姐姐失手誤傷了你,我怕又陪了你姐姐一條性命去,沒有報官,
和你姐姐偷偷把你的屍體藏了起來!”

說罷臉色帶著恐懼的神情繼續道:
“哪知,哪知你居然在第二天早上又像活著的時候一樣走到我們面前!”
  

“這實在是太恐怖了,太恐怖了,我受不了了,
你的屍體明明都已經藏起來了,可是你又活著回來,
這兩年間我沒有一日睡了好覺的!”


那趙善人說著哀號一聲,癱坐在地上起不來了。
  
  



珠喜聽了,望著那穿著紅色衣服的女人,眼神迷茫,

“這就是我死的時候的樣子嗎?”她說著哭了起來,
“我全都想起來了,那個時候好喜歡姐姐的這件衣服啊,就偷偷的試了一下,
結果被姐姐發現,爭執中我的額頭磕在了桌角上,就這樣死了!”

說罷望著緋綃道:“胡公子,幫幫我吧,我要怎麼辦才好?”
  


緋綃望了一眼那死屍一樣的女人,
她青白的眼睛還死死的盯著那昏厥在地上的珠玉,
懾於緋綃的力量,不敢造次,
搖頭對珠喜道:“你只要去除心中怨恨,自可以得到解脫!”
  

“我,我怨恨什麼啊?”珠喜緩緩道,
“生下來的時候就沒有名字,那個時候家裏人都叫我‘雜種’,
因為我娘是個下人,並沒有地位!”

說罷又笑了一下,“那個時候別人問我的名字,我還說我叫‘雜種’呢。
後來請了先生,才給了我名字,可是還是隨著姐姐的!”
  

她眼望著那倒在地上的珠玉哭道:
“這些我都不怨恨,都不怨恨,就連她殺了我也不怨恨,我唯一怨恨的是,
母親臨死以前留給我的東西,她也要奪去!”
  

“那是什麼?”王子進按著傷口過來問她。
  

“是珍珠,好美的珍珠!”珠喜望著王子進答道。
 

“珍珠?”王子進聽了一愣,回頭望向緋綃,
珠喜的母親是個下人,怎麼會有那麼貴重的東西?
  

那珍珠,又是什麼?
















“子進,你不要緊吧?”緋綃此時放看到他的傷口,急忙走了過來。
  

“不要緊!”王子進疑惑的看著他道:
“她說的珍珠你知道是什麼嗎?”
  

“不知道!”緋綃俯身過去,問珠喜道,
“那珍珠是什麼模樣,你還記得嗎?”
  

“是圓圓的,軟軟的,可是掉到雪裏就再也找不到了!”
  

緋綃聽了笑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伸手到草叢中,似乎抓了什麼東西,
過來一會兒對珠喜道,“伸出手來,我給你珍珠!”
  

“真的?”珠喜說著伸出小小白白的手掌,
攤開手心,等著緋綃給她東西。
  

緋綃的長指一鬆,一把細碎的光芒灑了下來,
珠喜只覺得手掌中一涼,手心中竟然聚集了幾顆閃亮的珠子。


  

“這,這是露水!”
她望著手中的水珠顫聲道,臉色跟著一變。
  


“不錯,多年以前你母親留給你的,怕只是她的眼淚,
只不過你年紀太小,記成了珍珠!”
  

珠喜望著手中的夜露,顫聲道:
“不錯,不錯,我說貧窮的母親怎麼會有珍珠留給我,
我居然為了這莫須有的事情,怨恨了這許多年!”
  
說罷仰天笑道:“就為了這眼淚,死了以後還念念不忘,不能超生,
這是多麼的好笑啊!多麼的有趣啊?”她笑中帶淚,聲音淒慘。
  

那穿著淡紅衣裳,一直站在珠玉旁邊的女人,
此時緩緩的低下頭,款擺著腰肢,走入淡淡的夜霧中,
直往大門的方向走去了。
  
  












“她怎麼走了?”王子進問緋綃道。
  

“珠喜心中恨意已除,她自然就消失了!”
  

珠喜望著那女人消失的方向,
朝二人做了個萬福道:“多謝二位公子,珠喜也要走了!”
  
“你,你要去哪裡?”

王子進急道,只覺得這珠喜太過可憐,
想到她的遭遇,心中不由難過。
  

“我不想超升了,做人太辛苦,只願在這青翠的山裏,過逍遙自在的生活!”
說罷又朝二人鞠了一躬道:
“望二位公子能找到我的屍骨,好好安葬,這是珠喜最大的心願了!”
  

“你這樣不超升轉世,根本不是辦法啊!”緋綃見了勸道。
  

那珠喜回身望著遠處幽幽的青山道:“我活著的時候根本就沒有快樂,
死了以後倒是找到了一生中最喜樂平安的時候,這山中,有我太多的回憶!”
  

在那黑暗的山林中,在凜冽的山風中,
是誰帶著自己縱馬狂奔?又是誰?用溫暖的懷抱保護著自己?
那是她第一次被人重視,被小心的保護,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刻。
  

自己要變成風?還是變成雨?
永遠的在這青翠深山裏面,這美麗的樹林中央,
守護著那屬於她自己的小小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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