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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載] 春江花月夜 --番外集 <卷9> 山鬼娶親 (上)









冬天的夜晚來得特別的早,深山中更是如此,
寒冷挾著山風,與夜幕一起慢慢降臨,侵人骨髓。
  

一個破敗的草房裏,有人的生命之火正要熄滅。

  
那幾成敗絮的褥子上躺著一個憔悴的婦人,
她面色蠟黃,伸出乾瘦的手,摸著一個小女孩的頭,
那女孩不過五、六歲,大概此時也知道自己的母親已是彌留之際,失聲痛哭起來。
  

“珠兒,娘要是走了,你要好好的照顧自己,好好的聽你爹和大娘的話!”
  

“娘,不要叫我珠兒,我不要和姐姐一樣的名字!”

她說著又哭了起來,好像不太懂她娘嘴裏的走了是什麼意思。
  


淒厲的哭聲從茅屋裏傳出來,飄落到風裏,被陰冷的山風撕碎。

  

“鬼叫什麼啊?吵得大小姐直害怕!”

一個奶娘模樣的粗壯婦人,手裡拉著一個小女孩,
那女孩比方才屋子裏痛哭的女孩能大了一兩歲的樣子,手中抱著一個彩球。
  

漏風的木板門被緩緩拉開,門縫裏露出一個小女孩髒髒的臉,
她頭髮蓬亂,眼中居然冒著異樣神采。
在黑暗中看起來很是突兀,把門外的奶娘看得嚇了一跳。
  

“姐姐,姐姐!”那小女孩笑道,伸出手掌,掌心中隱約可見精亮的珠子,
“看,這是母親給我的珍珠!”
  

那大一些的女孩卻伸出手打了她妹妹的手一下,
那珠子一下滾落在黑漆漆的地上,不見蹤影。
  

她的姐姐看了笑了起來,雖然年紀不大,那笑聲卻詭異而陰險。
  
  















十年後
  
  

“緋綃,你看這地圖!我們是不是走錯地方了?”

王子進和緋綃自從走出那大宅,已經在山嶺裏轉了幾天,
現在似乎又陷入新一輪的迷路中。
二人不得不在一個簡陋的茶肆裏稍作休息。
  


“我來看看!”緋綃說著一把搶過王子進手中的地圖,
“啊呀,子進,我們走反方向了啊!”
  

“怎麼反了!”

王子進聽了心下一涼,怪不得越走越遠,原來二人一直背道而馳。
  

“我們去江陵應該一直往下走啊,這個怎麼標記的是往上走的!”
  
王子進聽他說的糊塗,急忙湊過腦袋,
卻見緋綃把地圖拿反了,還在拼命研究,他一把奪過地圖,“還是我來吧!”

  
旁邊賣茶的白鬍子老人看了他們一眼道:“二位可是要去江陵府?”
  

“不錯!老丈知道該走哪條路?”王子進聽了高興異常。
  
“從這條小路下去,直走,上了大路就能直通江陵府了!”


那賣茶老人伸著茶勺為二人指路,
仿佛指點江山,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
  


“多謝老丈!”

緋綃說著從懷裏掏出一錠銀子,拋到那老人手中,
翻身上馬,疾馳而去。
  

“唉,你等等我啊!”王子進連呼帶叫的追了上去,
人說動物的血比人的熱幾分真是不假,他的行動力確是令人佩服,
似乎完全不經過大腦,全憑本能。
 

兩人的坐騎轉眼間揚起一陣塵土,消失在簡陋土路上。
  
  





旁邊幾個商人模樣趕路的人,
瞪著眼睛望向兩人消失的方向,瞠目結舌。
  

“老人家,你指路好像指錯了!”其中一個說。
  

“啊?”那賣茶老人叫道,
“我從來沒有離開過這裏,我還一直以為那條路是通向江陵的!”

末了又抱怨,“你們知道怎麼不說話?”
  

“我們還來不及說話,他們就跑了!”
  

此時王子進和緋綃的身影已經完全在小路上消失,絕塵而去,
其中一個商人望著那條小路,面現怪異神色,似乎哭笑不得,


“這兩個人,還走了一條特別難走的路!”






















“你怎麼跑得那麼快?我還沒有喝夠水!”
  

“聽說江陵有一種雞非常出名,希望晚飯前趕到,能嘗上一嘗!”

緋綃說著又抽了馬匹兩鞭,那馬如風馳電掣一般衝了出去。
  

王子進無奈中只好跟在他後面,
只覺得連日趕路,自己的一身骨頭都被顛散了架。
  
  
兩人又走了半個時辰,那小路倒是越來越寬闊,
就是不見那賣茶老人說的大路。
  

“這要到哪裡才能上官道?”

王子進眼見周圍一片崇山峻嶺,似乎越走越深入山區腹地。
  

“前面有好多人,我們去看看!”緋綃說著策馬上前。
  

王子進只見離二人大概十幾丈的地方,鬧哄哄的一片,
人頭攢動,比集市還熱鬧幾分。
  
  


等到二人走進,更是目瞪口呆,
只見那路口有幾十個和尚和道士在相互對罵。
  

一波是灰色僧服,一波是藍色道服,
兩隊人互不相讓,說得不亦樂乎。
  

由於是出家人,倒聽不到市井間的污言穢語,
只聽耳邊“阿彌陀佛”不斷,偶爾還夾雜著“太上老君”什麼的。
  


“這,這是怎麼了?”

王子進長這麼大從來沒有見過這陣勢,急忙問旁邊的一個小沙彌。
  


“阿彌陀佛!”那小沙彌道,
“回施主,這個村子的人說是要驅邪,本來已經請了我師傅來做法事,
哪想著又請了道士過來,我們千里迢迢的趕過來,還沒等進村,
就在這裏遇到了這幫道士!”
  


“你們一起做不就行了?”

緋綃在一邊問道,居然神色坦然,毫無慌張之色,
王子進見他那托大模樣,不由暗暗佩服。
  

“阿彌陀佛,施主有所不知,做法事這種事是萬萬不能起衝突的,
怎麼能一起做?善哉,善哉!”
  

王子進也略有耳聞,似乎佛家講究一個淨字,而道家講究的則是驅字,
一靜一動,確實是互相衝突。
  
  

卻見那人群裏有一個身材粗壯的老兒,穿著似乎很有身份,
正帶著一干村民,夾在中間吵得臉紅脖子粗。
  


“那是不是村長?”王子進問緋綃道。
  
“不錯,看起來是!”緋綃說著已經縱馬過去,
“先問問他路怎麼走,這些和尚和道士等會再說!”
  
  

“這裏妖氣沖天!”那人群中一個道士拿著桃木劍正在叫囂,
“西南方向尤甚!”

他說著轉過劍尖,卻見身後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匹駿馬,
上面一個白衣公子,面容端麗無雙,正看著自己笑意盈盈,“你說什麼?”


“沒有什麼!”那道士說著收回寶劍,暗罵今日邪門,
剛剛這裏明明有妖氣的,怎麼突然被什麼沖散了?
  

“請問這位可是村裏的管事的?”
緋綃問那身材粗壯的老兒道。
  


“不錯,是我!”

那老兒仰頭望去,眼中竟現欣喜之色,似乎是獵人見了獵物的表情,
急忙笑道,“不知這位公子可有媒妁?”
  

“噎?”緋綃聽了一愣,萬萬沒有想到他會問出這樣的話來,
“在下只是問路,這又關媒妁什麼事?”
  

“怎麼不關,自然關的!”那老兒似乎已經完全把那和尚和道士忘在了腦後,
說罷,一揮手,“請公子到舍下小坐!”
  

“小坐是可以,可是我還有朋友在那邊!”

  
“你還有朋友?”那老兒說著興奮得直搓手,“趕快叫他一起來吧!”
  

說罷,叫過來幾個家丁替二人牽馬,殷勤異常。
一行人很快就走遠,把那和尚和道士拋在路旁,還在打著口水戰。
  
  







“緋綃,緋綃,這是怎麼了?”王子進在馬上納悶道,
“你認識他們?”
  

“不認識!”緋綃倒似乎很享受,騎在馬上淺笑輕盈。
  

“那這裏的民風也太熱情了吧!”

王子進望著那一干家奴,似乎把他們二人當貴賓接待,
如果問路都能問成這樣,天下的學子都不必攻書本,只須坐著問路即可。
  

“無事獻殷勤,必有名堂,我們且去看上一看!”
緋綃說著朝他眨眨眼睛,似乎等待著瞧好戲。
  
  

王子進懵懵懂懂的騎在馬上,被一幫人前呼後擁的圍到村子裏,
只覺得如英雄凱旋一般。
  

斜眼間卻見先前所見那錦衣老兒正偷眼望著他們,
眉眼中滿含笑意,神情曖昧異常。
  

王子進與他一對視,不由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一行人走了一會兒,濃濃綠意中,出現幾片瓦房的屋頂,
又走了一會兒,屋子越來越多,儼然是一個頗成規模的村莊。
  

那村裏的人見來了外人,都跑出來看,
還有的坐在自家房頂上不停的往二人身上打量。
  

“是男的啊!”

“還是兩個!”

“趙善人這次真是撿著便宜了!”
     

王子進耳邊聽到閒言碎語,不由暗叫不妙,
“緋綃,這,這裏的人沒有見過男人嗎?”
  

“不會啊!”緋綃說著指著那些家丁道,“不是這麼多!”
  

王子進怎麼想也想不通,那幫家丁卻擁著兩人停在了一個宅院前面。




那宅院似乎是這個村子裏最大的一所房子了,
有青石臺階,朱漆大門,似乎是鄉下的富戶住的地方。
  
只是裏面種的樹似乎太多了一些,
白日裏影影綽綽的投下許多陰影,把這富麗的宅院映得有些陰冷。
  

緋綃一見這院子就呆住了,
兩人胯下的馬到了院子前也突然直立了起來,發出嘶鳴的聲音。
  

“這,這是怎麼了?”王子進坐不穩,差點沒有被摔下去。
  
“子進,子進!”緋綃雙眼一直望著這院落道,“你有沒有看到什麼?”
  

“沒有啊!”

王子進只見眼前鬱鬱蔥蔥的樹蔭,碧綠喜人,哪裡有什麼?
  

“算我多說了!”緋綃說著已經翻身下馬,
“此地不可久留,等會要找機會速速離去!”
  
  



“二位公子請進,請在客廳稍侯片刻,老夫去去就來!”


那老兒說著已經引了二人進屋,
然後自己一溜煙的往後院走去,也不知在搞什麼名堂。
  

王子進和緋綃坐在客廳裏等候,只覺得屋子裏相對外面太過陰冷,
再抬頭望去,屋外的參天大樹幾乎遮住了一大半的陽光。
  

“這樹可真多,怎麼不砍幾棵,人住在這房子裏多不舒服!”
王子進嘟囔道。
  

“這位公子有所不知!”耳邊傳來一個人說話的聲音,
兩人回頭看去,卻見那老兒換了一件寶藍色綢緞袍子出來了。
頭上戴著一個便帽,完全不似剛剛粗野模樣。
  

“這話怎麼說?”緋綃問道。
  

“我們這裏盛傳山鬼的傳說,據說上了年紀的大樹都是山鬼的耳目,
萬萬動不得的!”
  

“哦!”緋綃聽了點了點頭,似乎若有所思。
  


卻聽那老兒說道,
“在下是這裏的村民,免貴姓趙!外人都叫我趙善人,不過是個虛名!”
  

“在下王子進,那個趙老伯!不知叫我們二人到寶地有何貴幹啊?”
王子進朝他行了個禮問道。
  

那趙善人卻不答,
兩隻賊溜溜的小眼一直滿蘊著笑意,在二人身上來回打量,
王子進被他看得發毛,卻不知該如何是好。
  

“如果沒有什麼事,我二人還急著趕路,這就告辭了,
望趙老先生能幫我們指一條通往江陵的道路!”

緋綃也著急要走,估計還惦記著江陵的燒雞呢。
  

“怎麼沒事?”那趙善人笑道,
“老夫叫二位公子過來,就是要招婿的!”
  

“什麼?”王子進聽了,下巴差點跌到地上。
  
“不錯!”那趙善人異常親切的走過來,拉著二人的手道,
“哎呀,這樣的儀錶堂堂,風度不凡,我真是有福氣啊!”

似乎親事已然定下來了。
  


王子進嚇得急忙摔脫他的手,
顫聲道:“不,不,終身大事,還沒有經過父母許可,怎能輕易下決定?”
  
  
那趙善人突然面帶失望之色,
退了一步道:“二位不願意?”
  

王子進和緋綃從來沒有這樣心靈相通過,兩人一起狠狠的點了點頭。
  

那趙善人似泄了的皮球,胖胖的身軀一下癱在椅子上,似乎面現悲哀,
“我怎麼這樣命苦啊,我的兩個女兒要怎麼辦?
可惜我那如花似玉,貌若天仙的女兒了!”
  

王子進聽了這話,突然來了精神,等他再說下去。


卻聽旁邊的緋綃問道:
“趙老先生如此匆忙招婿,甚至從大路上拉了陌生人回來,
怕是有什麼棘手的事情吧!”
  

那趙善人抬眼看了緋綃一眼,
“賢婿啊,看來你不光長得一表人才,腦袋也甚為好用啊!”
  

緋綃聽他如此稱呼自己,一時哭笑不得,還沒等出言否定,
那老兒卻繼續說道:“說來話長,我們這村子在深山之中,真是靠山吃飯,
一切物資皆來源於這大山之中!”
  

王子進聽了點了點頭,這種偏僻地方確實如此。
  

那老兒繼續道:“可是山也是有靈魂的,而且還有鬼怪潛伏在裏面,
我們就叫它們山鬼!以前還是好好的,它們大不了就是捉弄一些砍柴的人,
可是,可是……”他說著語氣激動,似乎不能自已。
  

“可是什麼?”
  
“可是,近十年來,那鬼怪越來越倡狂,居然要一年進貢一個女孩給它們,
不然就會鬧山洪或塌方,不知死了多少人!”
  
緋綃聽到這裏似乎明白了,皺眉道:“可是山鬼娶親?”
  

“不錯!”他說著哽咽起來,“那些女孩子,進了山就再也沒有回來,
後來屍體都在深山中被發現,還有的連送嫁的隊伍都一起消失了!”

說罷又抹了抹眼淚,“這村裏只要一生了女孩,就急忙說媒,
以至於有的有兒子的人家一下能娶上幾個女娃!”
  

“你,你的兩個女兒,沒有結親?”王子進聽到這裏,已然明白了七八分。
  
“不錯,這村裏就連三歲的小男孩都結了幾門親家,
我那兩個女兒又不想找小相公,這才把二位拖了過來!”
  
緋綃和王子進聽了面面相覷,萬萬沒有想到是這個原因。
  

眼見這姓趙的老兒哭得傷心,這親事也萬萬結不得,
這般拂袖而去似乎也太過於薄情。王子進一時之間也沒有了主意,
眼見這庭前大樹鬱鬱蔥蔥,似乎有靈魂一般隨風揮舞著枝椏。
  

山鬼嗎?真的有這樣的東西嗎?

  
眼前崇山峻嶺,連綿不絕,
一個青面獠牙的鬼臉在他腦海中浮現出來,
似乎那碧綠的,深深的樹林中,真的隱藏著什麼不為人知的可怕。








“緋綃,這該如何是好?”
王子進急忙拉了拉旁邊站著的緋綃的衣袖。
  

緋綃臉上一副漠不關心的表情,
“這種我們也沒有辦法插手,況且這屋子也不宜久留!”

說罷,就抬腿就要走了,“子進,我們還是趕快上路吧!”


“那,那我們走了,這家小姐怎麼辦?”王子進不由急道,
“難道眼見著她們去赴死?”
  

緋綃聽了眼珠一轉,立時明白他的心意,打趣笑道:
“生而為人,早晚都是要見閻王的,也不差這幾十年!”
  

那旁邊的趙善人聽了二人對話,似乎聽出了名堂,
也不抹眼淚了,一把拉住緋綃道:
“賢婿,賢婿,你是不是有辦法救小女啊?如果能的話幫幫老兒我吧!”
  
緋綃見他老淚縱橫,哭得甚是傷心,想他為人父母,又年事已高,
這喪子之痛確實是無法承受之重,

他不禁調笑道:
“辦法也不是沒有,不過我也不敢保證能不能解決,還要看這位王公子了!”
  

“我?”王子進指著自己鼻子叫了一聲。

那趙善人肥胖的身軀已然撲了過來,
鼻涕一把淚一把的抓著他的衣襟哀號,
“賢婿啊啊,你不能見死不救啊~~”
 

王子進望著緋綃一張壞笑的臉,又看了看那哭喪一樣的趙善人,
知道緋綃是將這難纏的皮球踢到自己這邊,無奈點頭答應,
“趙老先生你莫要傷心,我們定當盡力而為!”
  

“賢婿啊~你真是活菩薩轉世啊~~”
  
  
















當晚,王子進與緋綃受到了貴賓一般的款待,
雖然未到江陵,那趙善人的廚子還是給他特意蒸了一隻茯苓雞吃,
待得酒過三旬,王子進還是不見這家有女眷露面,心下不由失望。
  

“緋綃啊,你說這家的小姐長得美不美呢?”
王子進回到客房,望著那搖曳的燭光開始遐想。
  

“世間女子,美女本是少數,哪那麼巧會在這山溝裏遇到一個絕代佳人?”
緋綃似乎不以為然。
  

王子進在燈下看他,膚白勝雪,五官如畫,確實脫塵出俗,
一時不由心灰意懶,難道自己真的要找一隻妖精才行?
  

兩人正說著,卻聽庭院裏有人走動的聲音,
那人似乎穿著厚厚的衣服,在走廊裏發出裙角曳地的聲音。
  

“是不是這家小姐出來了?”王子進心中暗道,將窗戶推開一點,
只見外面秋風乍起,樹影婆娑,天上一彎新月不甚明朗,
庭院中青石板上反射出暗暗的光澤,哪裡有什麼人?
  

“子進,不要看了!”緋綃從旁邊過來一把拉上窗戶,正色道:
“我剛剛進這屋子的時候就覺得不對勁,還是一切小心為妙,少惹事端!”
已完全不似剛才的調笑表情。
  

王子進縮了縮頭,打消了獵奇的心思,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就各自睡去。
  
  













山裏的夜晚異常沉靜,窗外偶爾傳來似野獸般哭嚎的聲音。
  

王子進望著傳外搖曳的樹影,只覺得心緒久久不能平靜,
這深山之中,真的會有山鬼嗎?如果有的話,又是什麼樣子的呢?
  

他迷迷糊糊中,伴著樹枝搖動發出的“沙沙”聲,進入淺淺睡眠。

  
不知睡了多久,窗外又傳出方才聽到的人走動的聲音,
在寂靜的夜裏格外的清晰,這次聽得清楚了,
似乎真的是個女人,腳步碎緩,不徐不慢。
  
王子進想到緋綃叮囑,縮在被子裏不敢探頭,
這是什麼樣的女人?會在這夜晚裏出來走動?
  

可是好奇心還是戰勝了害怕,耳聽那聲音似乎越來越近,
他急忙翻身爬了起來,剛好看到一個人影映到自己的窗前。


他小心的拉開窗戶看了一眼,只見黑暗之中一個女人的背影,
正慢慢的在走廊裏往前走,似乎身影窈窕,
穿著的衣服也甚是華美,看起來是淡淡的紅色。   

那女人黑髮如雲,一扭一擺的消失在黑暗的走廊盡頭,
似乎拐了個彎,不見了。
  

這裏是客房,看來這家還有別的客人,
怎麼沒見那趙善人提起?
  

他見沒有什麼奇怪,就又去睡了,
這一夜再無異事,睡得安穩舒服。
















次日一大早,王子進和緋綃就被請到客廳,
那趙善人已經在大廳端坐著等候多時了。
  

此時天色已明,那庭院中的參天大樹已不似前日那般陰鬱,
綠油油的樹葉在陽光的輝映下如翡翠一般晶瑩美麗。
  

“不知趙老先生找我們何事?”王子進問道。


緋綃的眼珠卻轉了一下,笑道,
“今日是初五,是不是那娶親之日接近?趙老先生找我們商議對策?”
  

那趙善人聽了急道,“不錯,正是如此,後天就是初七了,
按照我們這裏的風俗,就會有正當年的小夥子來接新娘,
再將花轎抬到深山裏一處斷崖旁,還要準備了供品,一起送給山鬼!”
  

“然後那些送嫁的人就回來嗎?”王子進問道。
  

“不錯,就像一般的人家嫁女兒一樣!”那趙善人說著又面現悲哀之色,
“只是這女兒嫁出去,就再也回不來了!”
  

“不知是決定了哪位小姐出嫁?”緋綃在一邊問道。
  
那趙善人聽了,急忙對旁邊的傭人道:“去把二位小姐請出來!”
  

“不知這小姐們長得美不美?”王子進在一邊朝緋綃擠眉弄眼。
  
緋綃卻瞪了他一眼,似乎毫不關心。
  





過了一會兒,只見從內室走出兩個女孩來,都是十幾歲年紀,
一個稍大一些,穿著嫩黃衣裳,姿容豔麗,身材高挑,宛如牡丹。
另一個則面色略見蒼白,容貌清秀,似乎帶著一點病弱的氣息。
  

“這就是我的大女兒,名喚珠玉!”
那趙善人接著指向那年紀小一些的道:“小女兒珠喜!”
  
那叫珠玉的女孩似乎甚為大方,一雙明媚的大眼打量著二人,
最後停在緋綃身上,眼神久久不能移開。
  

王子進在一邊見了這情形不由心下一寒,
不要從山鬼娶親,變成狐狸娶親就好。
  

“那,那這次出嫁的是哪位?”
  
卻見趙善人面現愁容,似乎拿不定主意。
  

“爹,你不要發愁了!”
那身體似乎不大好的珠喜張口說話,聲音婉轉好聽,“女兒願代姐姐出嫁!”
  

“珠喜!”那趙善人聽了,似乎甚為愧疚。
  

“不要緊!”女孩說著笑道,
“反正就算我不說,也是我出嫁,什麼時候見好事輪到我頭上?”
  

旁邊站著的珠玉聽了,一張豔麗的臉一下就佈滿陰鬱,
“真是沒有教養,在外人面前這樣說話!”
  

那叫珠喜的女孩聽了,卻不答話,只是嘴角掛著一絲冷笑,
哼了一聲,轉身回了內室。
  

“真是不好意思,讓二位見笑了!”
那珠玉說著愧疚的笑了一下,笑容明媚,卻是個美人。
  

“珠玉,你也趕快回去!”
那趙善人似乎沒有想到兩姐妹會在外人面前吵起來,
面上似乎掛不住。
  
  
王子進和緋綃見了這兩姐妹,面面相覷,不知該說什麼。
  


卻聽那趙善人繼續說:
“既然珠喜願意,那麼明日就讓她準備準備,代姐姐出嫁吧!”

語氣雖然沉重,卻似乎沒有想像中那麼傷心。
  

王子進和緋綃退出大廳後,不由心寒道:
“這家人真是偏心得厲害,也不怪那做妹妹的生氣!
哪有爹眼看著親生女兒去送死是那樣表情!”
  

“子進,人的感情我們是摸不透的!”緋綃聽了搖頭道,
“這世上萬物皆有規律可循,唯有人心,卻是無影無形,無法捉摸!”

說罷,看了看遠處的巍巍青山歎道:“最險惡的東西,又哪裡是什麼鬼怪了?”
  
  

王子進聽他說得有道理,也跟著連連點頭,
這家的人似乎關係複雜,姐妹倆又互相仇恨排擠,確實出人意表。
  












“你要怎麼辦?”王子進回房後問緋綃,
“跟著那送嫁的隊伍一起去嗎?”
  

“不錯!”緋綃趴在窗櫺上,抬眼望著那窗前如烏雲遮頂一般的綠樹,
“我應該會去的!倒要看看山鬼是什麼樣子!”
  

“那我呢?”王子進問道,“我也想跟你過去!”
  
緋綃聽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再說吧!”
  
“為,為什麼這樣說?”王子進見他眼神,分明是看不起自己。
  

卻聽緋綃慢慢道:
“子進,這山裏雲深不知處,是否隱藏了什麼可怕的東西我也不敢說!”
說罷笑道,“又怎麼能讓你跟著去赴險?”
  

王子進聽他這樣說,憤然拉開門走了出去,怎麼會這樣?
  

不管怎樣的危險,兩人不是都在一起的嗎?
他怎麼會想著把自己撇下呢?
不是嫌自己無用?又是什麼?


他氣沖沖的走到外面的庭院裏,還沒等平復心情,
卻聽耳邊有草笛悠揚的聲音,絲絲入耳。
  
再一看,卻見一個穿著淺綠色衫子的女孩歪靠在一顆大樹旁邊,
雙手拿著一枝嫩草,神清專注,雙唇微動,在吹那碧綠草葉。
  

正是早上看到的那妹妹珠喜。
  
  



王子進見了不忍打擾她,剛剛轉身要走,
卻聽耳後傳來一個婉轉好聽的聲音:“王公子嗎?這是要去哪裡?”
  

見她發現自己,只好無奈的轉過身來,
“小生四處走走,不想唐突了小姐!”
  

“不要緊,我也正想找個人說會兒話!”
那珠喜說著抱膝坐在草地上,神情仿若沒有長大的少女,
偏著頭,扁著嘴,似乎很不高興。
  

王子進見了,想到早上所見,不由對她心生憐意,
坐在她旁邊安慰道:“你不要害怕,我那朋友本事大著呢,定不會讓你有危險!”
  

“是嗎?”那珠喜聽著勉強笑了一下,
“可是說是以前的女孩沒有活著回來的!”
  

“我和你拉勾!”王子進說著伸出手來,
“你定能活著回來!”
  

珠喜卻搖搖頭,
“王公子,就算你的朋友本事再大,也不過助我渡過一劫而已!”
說罷望著那蔥翠的大樹道:“這個家裏,我不過是個多餘的人,
就連爹都不喜歡我,活著還有什麼幸福?”
  

“為什麼?”王子進奇道,“你不是你爹親生的嗎?”
  

“我是二娘所生!”珠喜笑道,
“你聽過哪個二娘的孩子被人重視?我出生就沒有名字,
到了該請先生的時候才勉強給了我一個名字!”
  
她雖然笑著,面色卻甚是淒婉。
  

王子進聽了不知該說什麼,這樣的事情太多了,
尤其是母親地位不高的話,孩子更是可憐。
  

“姐姐也恨我入骨,巴不得我早日死了才好!”
珠喜狠狠道,說這話的時候面露凶光。
  

“怎麼會呢?”王子進疑道:“令姐似乎知書達理啊!”
  
珠喜卻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過兩天是死是活,不然也不會說這些給你聽!”
說罷,拍了拍身上的土,站了起來,似乎不願多說了。
  

王子進也覺得自己一個外人,確實是不好打聽人家的紛爭,
便指著那眼前迴廊問道:“客房那邊,是不是還住了一個客人?”
  

“這我就不清楚了!”珠喜笑道,
“多謝你了,王公子,和你說了一番話我心裏舒服多了!”

說完朝王子進笑了一下,轉身就走了。
  


王子進見她穿著淺綠色衫子,似乎要被樹影吞沒,心中不由難過。
  
外人只見這小姐錦衣玉食,
又怎麼能想到這庭院深深中還有這許多痛苦呢?
這小小年紀的珠喜,與其說是自己自願出嫁,
還不如說是被自己的姐姐和爹爹逼著赴死,又是何等可憐?
  

他一個人沿著迴廊轉回屋子,
一抬頭,就看到前晚那女子走過的道路。
  
當晚她似乎拐了個彎,消失在回廊盡頭,
可是怎麼就沒有看到她是往哪個方向拐的彎?
  
王子進一邊尋思,一邊沿著迴廊往前走,走到盡頭卻是一堵牆壁,
厚厚的青花石的磚牆,泛出隱隱的綠色。
  

難道是自己看錯了?


那個穿著淡紅色衣服的女人,明明就是在這裏消失的啊?
左右都是木質欄杆,也不可能跨過去啊?

 
或許那女人根本就不存在,只是自己夢中所見?

  
那石頭是如此的真實,觸手冰涼。
他百思不得其解,緩緩走回房間。
  
  

















房裏緋綃正憑窗而坐,白衣如春日梨花,不惹塵埃,
他面色帶著一絲憂慮,似乎有什麼愁事。
見他回來,美目顧盼,“子進,你回來了!”
  

王子進本來心中難過,但是聽了那珠喜的一番話,
竟而覺得自己無比幸福,
緩緩道:“緋綃,你不要為我擔憂,我不去就是了!”
  

緋綃聽了微微一笑,臉上如春花綻放,
“我只是不明白一件事,所以才不敢讓你去赴險!”
  
“什麼事?”
  
卻見面前的緋綃雖面帶笑意,眼光卻如刀具一般的冰冷,
“這裏面,怕是有什麼陷阱!”
  

“會有什麼事?”
  

緋綃望著窗外的參天大樹道:“因為山鬼是不能娶親的!”
  

王子進聽了一頭霧水,那這村子裏鬧得沸沸揚揚的又是什麼,
山鬼為什麼不能娶親?
  

“因為她是女的,山鬼是女的,又如何能娶親?”
  

王子進聽了這話,一時呆住了,
眼前緋綃俊俏的五官似乎帶著一絲冷冷表情,似乎不是玩笑。
這是為什麼?難道他們二人都成了人家的棋子?被人利用?



轉眼間娶親之日將近,趙善人家殺豬烹羊,鬧得不亦樂乎。
  


王子進望著滿屋子的人來來往往,忙來忙去,一副熱鬧非常的景象,
似乎不像演戲,也不知他們葫蘆裏賣的什麼藥。
  

“緋綃,你看他們的排場,似乎不像假的啊!”
王子進轉身回房,關上房門。
  

緋綃似乎事不關己,手持著玉笛,兀自坐在窗前吹奏,
聽他這樣一說,抬起頭來,
“不管怎樣,機關算盡終究會露了馬腳出來,我們只要耐心等待便是!”
  

王子進聽了歎了口氣,可憐那小女孩珠喜,
全家如此熱鬧非常的張羅,不外是要送她去赴死。
  
想她小小年紀就受盡家人白眼冷遇,
死的時候倒要敲鑼打鼓的慶祝,不免替她傷心。
  

“子進,你在想什麼?”緋綃見他不說話,斜眼微笑著看他。
  
“沒有什麼!”王子進坐在桌旁倒了一杯茶喝。
  
“你可是在可憐這家的二小姐?”緋綃望著窗外景色,微笑道。
  
王子進聽了一愣,“你,你怎麼知道?”
  

“因為她親口對你說她身世可憐,受盡欺侮,你這樣心善,怎麼不會同情她?”
  
“你,你都聽到了?”
  

緋綃轉過頭來笑道,
“子進,我說過這裏很是古怪,又怎麼能放心你一個人四處亂轉呢?”
  

王子進聽了伸手撓了撓頭,想他昨日本是負氣出去,
哪裡想到緋綃居然不放心的跟蹤他,心中不由開心無比。
  

“子進!”緋綃望著他繼續道,
“不要只聽一面之辭!此事遠遠沒有這樣簡單!”
  

王子進聽了這話,立時愣住了,
“難道?難道你說珠喜在撒謊?”
  

緋綃聽了臉上又露出狡黠的笑容,朝他眨了一下眼睛道:
“人心深不可測,我們只須耐心等待,一切都能水落石出!”

說罷,伸手拿起玉笛,按在唇上,又閉目吹奏起來。
  

此時已近黃昏,王子進呆呆的望著倚窗吹笛的緋綃,
在樹影的映襯下,他素白而單薄的身形似乎要被吞沒在這一片濃翠之中。
  
也許自己是錯的?眼見緋綃這次如此沒有把握,他不由後悔異常。
為什麼在那土路上時二人沒有出口拒絕那趙善人呢?
為什麼在緋綃當初要走的時候自己要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呢?
  

為什麼?為什麼?

  
如果不是自己優柔寡斷,濫發善心又怎麼捲入這樣的事情當中?


緋綃似乎看透他心事,
所吹的曲子都是平和喜樂的一類,似乎在默默的安撫他,


兩人一直無話,轉眼間天色漸晚,天地之間一片黑暗,
似乎只有柔和而優美的笛聲,在秋日的天空中緩緩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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