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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載] 春江花月夜 --番外集 <卷8> 桃源仙境 (下)


兩人吃了早飯就回到自己的房裏,
緋綃似乎已經完全好了,一個人在院子裏走了幾圈,
拔起地上的小草放在手掌中把玩,臉上全是專注神色。
  

“緋綃,你又在幹嗎?”

王子進見他在院子裏大太陽下晃來晃去,頭都被他晃大了一圈。
  

“假的,都是假的!”

緋綃一身白衣,正午的陽光照在他的身上,分外的刺眼。
  

“什麼假的?”

王子進急忙從房裏跑出來,也拔起地上的小草,沾了一手綠色的草汁,
一切都是這樣的真實,怎麼會說這是假的?
  

緋綃一手遮著晃眼陽光,笑著看著他,
“今晚我們就去找找看那個生病的夫人吧,也許都會水落石出!”
  

“你已經知道這其中古怪了?”王子進問道。
  
“大概吧,只是不知道,那叫齊兒的到底是誰?”
  
“聽起來,像是個小孩的名字!”
  

緋綃望著蔚藍天空道,“我也知道,可是這家並沒有孩子啊!”
  

王子進聽他這樣說,心裏一陣發毛,
顫聲道,“不會是那小孩死了吧?不然怎麼會消失?”
  

緋綃卻不答話,手裏抓著幾根輕輕嫩嫩的小草,似乎若有所思,
神智剛剛集中,就感覺一股寒冷的視線如膠似漆,緊緊的粘在他背後。
  
他急忙回頭一看,身後卻是高大的房檐,
一枝老槐的枝椏正探過頭來,伸展著茂密的枝葉。
  


“怎麼了?”王子進也回頭看去,哪裡有一個人?
  

“沒什麼!”緋綃說著彈落掌中小草,負手走入屋中,笑道,
“子進,今日好好休息吧,晚上還有事情要做!”
  

王子進精神卻很好,一個人在院子裏散步,
等他回來的時候,卻見緋綃已然伏在被子上睡著了,
桃花的花瓣飄落進房裏,撒在他白色衣襟與長長黑髮上。
  
王子進望著他幾近嬰兒的香甜睡臉,不僅搖頭暗笑,
他怎麼在哪裡都能睡著啊?哪怕是在這怪異的桃源仙境,也能安之若素。
  

此時屋外落英繽紛,輕霧繚繞,
王子進抱膝坐在窗旁,望著窗外美景,旁邊酣睡的緋綃,
心中竟隱隱不願從這裏離去。
  

或許讓時間靜止,也不是一件壞事?
  
  













緋綃一覺睡到下午,
晚上丫鬟端了晚飯過來給他們吃,顯是那鄭先生不願見他們。
  
王子進只覺得怏怏的沒趣,
看那鄭先生一副仙風道骨模樣,沒有想到如此小氣,
只是因為緋綃一句話不和,連飯也不與他們同吃了。
  

緋綃卻不在意,在一邊歡快的喝著酒,吃著雞腿,
“子進,你說今日早上偷瞧咱們的是誰?”
  
“是這家管家,姓淮!”王子進一邊吃飯一邊答道,
“昨夜看起來還是很和藹的一個人老人家啊!”
  
“和藹不和藹,不是用眼睛瞧的!”緋綃笑道,“你看我和善不和善?”
  

王子進看他一張臉孔,雖然俊美無雙,眼睛裏卻寫滿狡猾,
一看就不是善類,不禁搖頭不語。
  

“可是要是我生起氣來也是很怕人的!”
  
“是啊,有人和你搶雞吃,你是氣得挺厲害的!”
王子進抱著飯碗哈哈笑道。
  

兩人說說笑笑,轉眼就是半夜了,
此時一輪明月高懸,偶爾有鳥兒夜啼的叫聲在寂靜夜空中回蕩。
  

漆黑的走廊中,僅有燭火忽明忽暗,
庭院裏的花木影影綽綽,似乎有什麼東西要從裏面竄出來。
  

此時一扇雕花木門在黑暗中無聲無息的打開,
從門後走出兩個人影來,黑暗中依稀可見是兩個男人的影子。
  


“那家夫人在哪?”
王子進說著伸手拿下走廊上的一盞油燈,用手端著照明,
“我們為何要先去找她?”
  

“一個沒有人見過的女主人,你不覺得奇怪嗎?”
緋綃說著已經沿著回廊往內院走去。
  

王子進左右張望了一下,雖然心中害怕,也只好硬著頭皮跟著他往前走。
  

兩人又穿過一個庭院,眼前出現了幾間房子,
看佈置似乎是收藏東西的地方。
  

“不是這裏,去那邊看看!”緋綃說著轉身要走。
  
“等等!”王子進指著一扇大門半開的房間道,
“那裏好像是書房,我想去看看!”
  

見緋綃不高興,急忙道,“你先去找那位生病的夫人,我馬上就過去!”
     

他說完,也不理緋綃了,端著忽明忽暗的油燈,往那半開的門中走去。
那房門中黑漆漆的一片,像是等人踏入的陷阱。
  

可是好奇心還是驅使他要去裏面看看,那鄭先生說他是讀書人。   
不巧王子進也是讀書人。

天下的讀書人,都喜歡把秘密藏在書裏。



















緋綃順著回廊七拐八拐已然走到後院,
在這大宅中,似乎有人佈置下了機關,
他不敢輕易展露法術,所以才用這樣粗淺的法子找人。
  
後院的景致已經遠遠不如前面的庭院,
他卻像是有靈感一樣,徑直往一個有著琉璃瓦頂的房子走了過去。

在黑夜中,都能感覺到這屋子裏飄來的死氣。

  
這家的夫人真的重病了?這死亡的味道怎麼這樣濃郁?
  

他踏在青石磚上,環視左右無人,
推門就要進入那房中,哪想門卻上了鎖。
  
真是奇怪?哪有人住在家裏還要鎖上自己的房門?
而且還是從外面鎖的?
  
他伸出長指撥了一下那亮晃晃的門鎖,那門應聲就開了。

裏面一股濃郁的嗆人的氣息迎面撲來,似乎還夾雜著厚重的脂粉味道。   
他急忙用手掩鼻,走了進去。
  
  

是一個有著帷帳的房間,廳裏放著一張八仙桌,
與別的房間並無不同。只是過分乾淨,似乎沒有人居住一般。
  

這屋子的主人,會是那個穿著白衣的女子嗎?
  

裏面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他只好伸手喚出青火,托在掌心,
忽明忽暗的火光中,帷帳重重,屋子裏僅有傢俱,哪有人的影子?
  
他撥開帷帳,往內室走去,
剛剛走了幾步,就見眼前一張雕花大床,厚厚的深紅色帷帳遮住了整張床,
床下的踏腳凳旁,放了一雙女人的繡鞋。
  
他躡手躡腳的走了過去,重病的女人是誰?會是那個人嗎?
  
緋綃輕輕的伸手掀開布簾,只看了一眼,臉上露出詫異神色,
過了一會兒,又輕輕放下了帷帳。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望著窗外隱隱透過的月光,只覺得心中的謎團越來越多,
本以為自己料到七八分,哪想事實卻全然和自己想的不同。
  
這屋子裏,有太多的事無法明白。
  
  



















王子進拿著油燈摸到書房裏,
那書房中棕黑色的書架靠牆而立,在黑夜中帶來一種壓迫的感覺。
  
他一進去,就關上了房門,點上蠟燭,急忙在書桌旁翻找東西。
  
怎麼會沒有?如果沒有猜錯的話,這書房中應該有家書。
  
雖然不是道德的行為,但是從隻言片語中,
或許可以知道一些有關鄭先生的事情。
  
他手忙腳亂的翻著,把書桌前的書本都碰落在地上。
  
書房裏幾乎全是有關藥石靈丹的書,
看來這家主人真是想成神仙想瘋了。
  

他一本本的翻落散在地上的書籍,
終於從一本書裏找到一張泛黃的紙條。
  
這會不會是他要找的東西?
  
他小心翼翼的展開紙條,那泛黃紙條似乎是一張花箋,
上面寫了兩行字: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
  
字跡清瘦端正,似乎是個男人的筆跡,下面的落款有些看不清楚。
  
王子進急忙將那花箋湊到燭光下,
隱隱可見幾個小字:禮部侍郎鄭仕齊。
  
果然,果然,那鄭先生哪是教書的先生那樣普通?
那樣的風度翩翩,那樣的傲於凡人,確實只有朝廷中的官員,
而且是專門負責迎來送往,司儀祭奠的禮部侍郎才該有的風度。
  

他望著那花箋上的署名,腦海中似有電光閃過,
似乎發現了什麼可怕的事,面如死灰。
王子進急忙一口吹滅了蠟燭,連油燈也不拿了,匆匆忙忙的跑出門外。
  
  
剛剛走出書房,就見漆黑的庭院中有人站在樹影中等他,
那人白衣如雪,黑髮如墨。卻是緋綃。
  

“緋綃啊,緋綃!”王子進見了他急忙跑了過去,
“你發現什麼沒有?那女人?是不是那個墳裏的女人啊?”
  
“回去再說!”緋綃似乎滿面愁容,像是有解不開的心結。
  
“等等,等等!”王子進慌道,“我發現了不得了的事情啊!”
  

“什麼事!”緋綃問道,
眼見王子進神色異常,雙眼發亮,似乎受了什麼驚嚇。
  

“你,你有沒有想到小孩子的事?”王子進顫聲道,
“小孩子除了死了,還有一種方法可以消失!”
  

緋綃偏著腦袋,似乎隱隱也察覺到這其中玄機。
  

只聽王子進瞪著眼睛小聲道,
“小孩子,還能變成大人啊,他會長大的啊!”

說完又繼續道,“這家主人全名叫鄭仕齊,名字中剛好有一個齊字,
會不會是那白衣女人口中的齊兒啊?”
  

此時樹影搖曳,似乎連月亮都隱去了光輝,
兩人在這時間停滯的院落間,只覺得有太多的事無法瞭解。


這裏,真的是桃源仙境嗎?










正在這時,只見緋綃突然眼角一斜,
把王子進一把拉進樹木的陰影裏,一隻手按在他嘴上。
  

王子進大氣也不敢喘,只見眼前的回廊石階上,
有一雙穿著緞子面靴子的腳從二人面前緩緩踏過。
捲起一陣風,風夾著塵土撲面而來,他甚至能聞到灰土的味道。
如果不是緋綃耳力了得,兩人此時定會被發現。
  
只見那人踱著步子,甚為穩重的往後院去了,
看那頎長背影,似乎是這家的主人鄭先生。
  
  
緋綃鬆開按著王子進的手,一把拉住他。
兩人就借著黑暗,跟在鄭先生身後往內院走去。
  
只見那鄭先生徑直走到一個有著琉璃瓦頂的房前,
看了一眼門上的鎖,似乎甚為驚訝,
又回頭看了看自己的身後,確定沒有人,
一閃身就推門進去了,又小心的關上了身後的房門。

  


“唉!”王子進望著那鄭先生隱沒的身影對緋綃道,
“你看他身手如此敏捷,正當壯年,有什麼要別人救助的地方啊?”
  

緋綃卻搖頭道,
“子進,現在不可妄下定論,我們肉眼所見的東西不一定是真的!”
說罷又笑道,“你莫忘了那綠竹村莊,當時你看到的一切皆是幻象!”
  

王子進想起以前發生的一切,自己在千山鎮遍尋不著的景況,心有餘悸,
顫聲道,“你,你說,我們看到的都是假的?”
  

“不見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緋綃說著對王子進道,“我們且去看看他幹什麼去了!”
  
說完,拉著王子進就往那房子方向躡手躡腳的走了過去。
  
  


此時層層樹影中,突然閃出一個人來,
眼見著王子進和緋綃一步步接近那房間,又拉開房門走了進去。
一雙明亮的眼睛中閃出一抹兇狠神色,如嗜血猛獸。
  
  


















王子進一路雙腿顫抖,萬萬沒有想到緋綃會拉著自己走了進來,
他本以為緋綃是要在窗外偷聽,哪想他如此大膽。
  
一進那屋子,就是一股刺鼻香粉味道撲面而來,
屋子裏掛滿層層疊疊的紗縵,似乎要把人埋葬在裏面一樣。
  
在這樣的房子裏,怕是在黑夜中連自己的身邊人都看不清。
  
緋綃冰冷的手一直緊緊的拽著他,兩人躡手躡腳的穿過大廳,
在黑夜中隱約可以聽到一個男人溫柔的聲音。
  
  
緋綃轉頭看他,伸出一隻長指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示意他要聽仔細。
 

那男人聲音渾厚低沉,語氣中似乎夾雜哽咽。   
“芸兒,芸兒,你聽得到嗎?我好久都沒有聽你說話了,我好想念你啊!”

似是在對床上的女人訴說衷情。


王子進只覺得聽人說私房話不妥,
卻見緋綃依舊滿臉認真的偷聽,只好跟著他一起聽了下去。
  
越往下聽,越覺得不對勁,
只聽他說的話語中似乎隱約可以聽到東京汴梁什麼的,
還有就是開寶年間的什麼事。
  
王子進聽他所說朝代,立時就驚呆了,
此時已是元豐年間,距離這鄭先生所說的開寶年間,已經過了近二百年。

  
莫非這鄭先生真的有不死之術?

  
卻見緋綃面色如常,
顯是人間年號,朝代輪換,在他那裏都是沒有意義。
  
  









“芸兒啊,芸兒!”那鄭先生繼續道,
“我的人生少了你,多活這許多年又有什麼用呢?”

說罷,又無限溫柔的說,
“我今日已經與淮管家說了,讓他盡力醫治你,讓你早日好起來,
他是那樣厲害的一個人,又有求必應,你定能好起來的!”
  
  
這話一出口,王子進和緋綃都是聽得清清楚楚,兩人都是相視一愣,
淮管家?這又關他什麼事?難道那淮管家,才是這所有事情的始作俑者嗎?
  

緋綃在黑暗中卻突然面色一變,拉著王子進的手,
身子斜斜的往旁邊一閃。
  
王子進一個趔趄沒有站穩,坐在地上,
還沒等出口詢問,就聽耳邊一陣布帛撕裂之聲,
一隻乾枯的手臂居然撕裂帷帳,直取兩人後心。   

若緋綃慢上一時片刻,兩人此時就成了串糖葫蘆了。
  
  
















“來了!”緋綃說著一把把王子進拉到自己身後,
只見暗夜裏,層層疊疊的帷帳隨風慢慢飄搖出不盡風情的溫柔。
  
這樣美麗婀娜的柔軟帷帳中,
又有什麼隱藏在後面,又遮蓋了怎樣的恐怖?
  

“誰來了啊?”王子進顫聲問道,還沒等得到回答,
就見身邊的緋綃似乎發現了什麼,身子一竄,就往屋子的一個角落去了,
白色的身影立刻隱沒在那重重疊疊的帷帳中。
  

王子進一個人坐在地上,只聽黑暗之中,耳邊不停傳來布帛撕裂的聲音,
似乎有什麼人正借著這帷帳與黑暗的掩護,在互相搏鬥。
他嚇得渾身顫抖,急忙手腳並用的往屋裏爬去,
黑暗之中看不清方向,那帷帳又擋住他視線,
再抬頭時,卻見眼前有個踏腳的凳子,那凳子上面放了一雙女人的繡鞋。
  

那繡鞋做得精緻而小巧,只是不沾泥土,看起來倒不像是給人穿的。
  
  
似乎是到了女人的閨房?王子進站起身,抬頭看了一眼,
果然,自己面前正有一張雕花木床,那床上也掛著厚厚帷帳,透出曖昧神情。
  
這就是那夫人的床嗎?這床裏的,會不會是那白衣的女人?
  
王子進想到那個女人的白色頭紗,身上冷汗直冒,
顫抖的伸出手,緩緩拉開了擋在床前的帷帳。
  
一股腐敗的氣息隨之撲面而來,他一眼看去,只覺得心臟停止了跳動。
  

借著黑暗中撒進來的點點月光,可以看到那床上錦緞的被褥發出的華麗光澤,
上面躺著一個骷髏,穿著華麗的繡著繁複花紋的衣服,雙手交疊,放在胸前。
  
那骷髏的雲鬢上,插了一個非常精緻的金色發簪,
上面鑲滿珠玉,寶光流動,襯得那沒有皮肉的骷髏更是淒慘可怕。
  

“不,不是,不是她!”王子進顫聲道,
這,這個躺在床上的女人,這副骷髏,根本就不是那個自己夢到的白衣女人。
雖然不知那女子面目,可是感覺完全不同。
  

這到底怎麼回事?這家夫人已經化作白骨,
可是那糾纏自己和緋綃,指引他們到這裏來的女人又是誰?
  

正在這時,他只覺得頸上一涼,似乎有什麼兵刃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只見黑暗之中一個人漸漸從床邊的帷帳中顯出身影,
手中拿著一柄泛著冷冷光澤的長劍,
那人面如冠玉,美髯飄飄,卻是這家主人鄭先生。
  
  







“你是誰?”那鄭先生眼睛裏全是惱怒神色,
“為何夜探我夫人房間?”
  

“這?這是你夫人?”
王子進指著那床上的骷髏,這男人真的想成仙想瘋了嗎?
  

“不錯!”那鄭先生答道,
“她現在是這副模樣,有一天一定會變成人的,她一定會復活!”
  

王子進用眼光掃了一下那床上骷髏,
這麼個東西就是真的復活了估計也不會是善類,
他的膽子也真是太大了一點吧。
  
只聽那鄭先生繼續說道,
“淮管家定有辦法,她一定還會像以前一樣與我吟歌唱曲,談詩論畫的!”
  

“真,真的嗎?”王子進實在不敢多說,
畢竟一把寶劍架在自己脖子上,爭幾分志氣也不在這一時三刻。
  

“自是真的!”那鄭先生似乎非常生氣,眼睛中冒出異光,
王子進只覺得自己脖子吃痛,似乎那劍鋒已經割破了他的皮膚,
有溫熱的血流了下來。
  



“自我記事起,那淮管家就一直住在這裏,他本領很大的,我想永保青春,
他就讓我一直不老,我想要桃源仙境,他就讓這庭院中時間靜止,薄霧終年不散。
這點小事又算什麼?”
  

“是,是,不,不算什麼!”

眼見這鄭先生神經明顯不是很正常,他只好順著他說話。
心中暗暗叫苦,緋綃啊,緋綃,你還在外面折騰什麼?還不快來幫我?
  
  
剛剛想完,就見一個東西裹著一團紅色帷帳打了幾個滾就沖了進來,
正停在二人腳邊。
  






“這又是什麼東西?”

那鄭先生嚇了一跳,急忙把劍從王子進的脖子上撤了下來,
直指著那地上的帷帳。
  

那帳子中突然伸出一個人的手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
一把就夾住那閃亮的劍鋒,再一抽手,鄭先生手上的那把寶劍居然脫手而飛,
一下就釘在了房梁上,劍柄兀自搖晃顫動。
  
王子進見了這人身手,知道必是緋綃無疑了,心中開心異常。
  
果然地上的人緩緩站起身來,抖落裹在身上的紅色帷帳,
露出一頭如瀑黑髮,一張桃花春風面,眼角帶笑,不是緋綃是誰?
  
  
“你,你又是什麼人?”那鄭先生顫聲道。
  
“在下胡緋綃啊!”緋綃說著朝他行了個禮,“鄭侍郎也太健忘了吧?”
  

這話一出口,那鄭先生突然面色一變,似乎受了很大的打擊,
渾身顫抖,一步步往後退去,目光渙散,口中喃喃念叨,
“對,對了,我是,我是禮部侍郎來著。後來,後來呢?因為追求方術,
被同僚奏到皇上面前,就被貶了官,回到自己老家!”
 
說罷又四處張望,“旅途勞累,芸兒一到我的老家就得病死了,然後呢?然後呢?”
他說罷拍著腦袋,“我的記性怎麼這樣差?好多事都想不起來!”
  

然後四處張望,“淮管家呢?淮管家呢?我有好多事要問他,他在哪裡?”
  






“你的那個僕人就在那裏!”緋綃說著指著身後那重重帷帳,
“只是他不敢出來見你!”
  

“為?為什麼不敢出來見我?”鄭先生說著叫道,
“淮管家,淮管家,你快出來吧,我有好多事要問你!”
  
  
卻見帷帳緩緩飄動,似乎有什麼東西要從裏面走出來。
  
漸漸的紫紅色的帷帳中顯出一個輪廓來,凸起了非常大的一片,
似乎有什麼龐然大物漸漸顯出身影。
  
接著布帛撕裂的聲音不絕於耳,從裏面走出一個龐大黑影,
那鄭先生見了,一下坐在地上,顫聲道:
“你就是淮管家?你怎麼變成這副模樣?”
  
王子進眼望著眼前出現的怪物,不禁也嚇得呆了。


只見那怪物身高能有兩丈有餘,頭顱都要頂到房梁,
身上疙疙瘩瘩,四肢如虯枝糾結而成,軀幹上憑空多了一雙眼睛,
卻是無頭無臉,可怕異常。
  

“淮,淮管家?”鄭先生指著眼前的怪物,
死活都不敢相信這是那個面容慈祥,與自己相伴了許多年的管家。
  

“不錯,是我!”聲音卻還是一樣的。
  

“這樣說你是妖怪?”那鄭先生驚愕道,
“那我呢?我呢?我沒有成仙嗎?我沒有死?是不是也是妖怪呢?”
  

緋綃見他忘記往事,急忙插口道,“你好好想想,你是真的沒有死嗎?”
  

這話一出口,那淮管家突然伸出樹枝一樣的手臂,就往緋綃身上抓去,
怒道,“我救了你們,就是這樣報答我嗎?還不快快離開這裏?”
  
緋綃一伸手架住它的手臂道,
“你要瞞他到何時?讓他在這裏靈魂得不到超升,當一輩子糊塗神仙就是幸福嗎?”

  
那怪物聽了,似乎觸動心事,語氣竟帶嗚咽,
“我,我本是這院子裏的槐樹,因為活得太久,成了精魅。
小公子出生的時候我就守護著他!哪想著後來公子飛黃騰達,
全家搬離這裏,這房子就空了!”

  

那鄭先生聽著,神清恍惚,
在他的腦海中又浮現起兒時在這院落中玩耍的情景,
那時是多麼的開心。自己年少時雄心萬丈,想著去一展抱負,出人頭地,
這才離家向學,最後終於在朝廷中身居要職。
  
可是那又怎樣呢?縱使有榮華富貴,
他一生中最美好的日子卻是在這偏遠庭院中渡過。
  
縱使死去也不能忘懷的快樂時光。
  
  




卻聽那槐樹繼續說道,
“我一個人,在這裏一站就是二十年,如果沒有靈魂還不覺得怎樣,
有了靈魂卻知道了寂寞的滋味。好不容易等到長大了的小公子偕了家眷回來,
卻住了沒有多久就雙雙病死了!”


說罷,眼中老淚縱橫,“小公子,你一心想脫離塵世,得道成仙,
我就自私的留下你的靈魂,過來陪我,你不會怪老奴吧?”
  




那鄭先生聽了,茫然的望著床上的骷髏,
對了對了,芸兒一到這裏就得了風寒死了,
就像憔悴的花,經不住風雨,提前凋謝了。
  
他是那樣的傷心,不久也跟著去了,
這一切的一切,是這樣的重要,他怎麼忘了呢?
  

他回頭朝王子進和緋綃道,“多謝二位相助,不然鄭某還迷途而不知返!”
朝二人行了個大禮,眼中卻有淚水流出。
  
回頭朝那槐樹道:“我怎麼會怪你?你看,是你讓我做了一個多美好的夢啊?”
那鄭先生說罷負手道,“來人世一遭,才知富貴如浮雲過眼,轉瞬即逝,
生命又何嘗不是如此?過於執著於高官厚祿,長生不老,最後又得到了什麼?”
  

他望著那窗外明月,過往一切歷歷在目,
自己最快樂的時候,不過是兒時爬到那院落後的老槐頂端的那一瞬,
遠望長河落日,風景美不勝收,涼風習習,如在天上翱翔。
  
原來自己想得到的,在那麼久以前就已經得到了。
  
他笑了一下,回頭朝那槐樹道,
“讓我走吧,我已明白所有一切,不能再執迷不悟!”
  
  
那槐樹卻一下隱沒身影,從屋中消失了,似乎不願與他話別,
“拔掉那女人頭上金釵,一切皆可恢復如常!”
  

王子進聽瞭望向那床上骷髏,頭上一枚金釵耀眼,
原來那大頭怪物口中所說的女人就是指這個死去了的女人。
  

一切關鍵,就在她的身上。
  

他剛剛要伸手去拔,斜裏卻伸出一隻手阻住了他,卻是那鄭先生,
他眼角帶淚,卻笑道,:“我來拔!”
  
只見他伸手無限愛憐的捋了捋那死屍的如雲秀髮,
笑道,“芸兒,芸兒,昔日這鳳頭釵是我給你插上的,
現在我要拿下來了,你不會怪我吧?”
  

那骷髏黑洞洞的雙眼似乎露出幾許笑意。

  
鄭先生見了,點了點頭,伸手拔下那骷髏頭上金釵。
  
  






王子進只覺得腦中一陣眩暈,似乎突然間變了天地,
屋中帷帳一下佈滿蛛網,破落得不成樣子。
  
再一看,那床上躺著兩具骸骨,不知死去多長時間了,
皮肉都爛沒了,身上只餘一條條的襤褸衣服。
其中一具乾枯的手掌中還抓著一枝鳳頭金釵。
  

王子進見了,嚇了一跳,對緋綃道,“這就是人間仙境嗎?”
  

緋綃笑道,“仙境與地獄,有時不過一線之隔!”
  
  












此時天色已經濛濛亮了,兩人往屋外走去,
只見幻術一去,這庭院破舊不堪,房子幾近倒塌,斷垣殘壁無處不在,
池塘早已乾涸,院落裏雜草叢生,哪裡還有一絲桃源的樣子。

  
王子進望著這破敗房子,又想起屋子裏的那兩具乾屍,
不由心中鬱結,這破落房子,竟成了一個死人的仙境,
一個死後還在做的美夢,又是何等諷刺?
  

“緋綃!”王子進歎道,“我想歲月的極美,就在於它的必然流逝,是吧!”
  
緋綃笑了笑,“子進,說的有道理啊!”
  

“原來我會老,也是一件好事啊!”王子進樂顛顛的走出門去,
只見大門外面似乎隱隱約約的站了一個戴著白紗帽,穿著白色衣服的女人。


王子進和緋綃見了這女人,都呆住了,
只見那女人臉上皺紋密佈,似乎已經上了年紀,
她朝二人鞠了個躬,轉身就走了,白衣背影又消失在連天碧草中。
  


“緋,緋綃,那個是什麼?不是屋子裏的那個嗎?”
  

“可能是那鄭先生的母親或祖母的靈魂吧!”

緋綃望著那遠房消失了的女人,歎道,
“雖然死了可是惦記自己的骨肉無法超升,才四處托夢找人助他吧!”
  
  


兩人正在說著,卻聽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房屋倒塌之聲,
卻是那破舊屋子的大樑年久失修,終於折斷了,
揚起一片灰塵,嗆得人睜不開眼睛。
  

只見那灰塵中緩緩露出一個大大的頭來,卻是那日王子進所見的大頭妖怪。
  

它還是穿著那藍色的破舊衣服,擺著小小的手,從灰塵中走了出來。
一雙碧綠大眼睛裏全是喜色。
走到王子進面前道,“多謝王公子啦,我終於能下山去玩了!”
聲音稚嫩,如孩童一般。
  
王子進無奈的朝它擺了擺手,
那妖怪大搖大擺的走出破落庭院,往山下去了。
  
緋綃望著它背影道,“子進,這,這是什麼東西?”
  

“它說是這個房子的靈魂,一直想出去看看,可是苦於被困,不能得償心願!”
  

“不,不是!”緋綃望著它棕色的蒜頭一樣的腦袋道,
“我問的是它變的是什麼?蒜頭嗎?”
  

“它說它變的是個人!”
 

“真的?”緋綃聽了不由緊張的摸起自己的臉來,
“我,我沒有那個樣子吧?”
  

“你?”王子進笑道,
“你絕色無雙,容貌無人能及,是古往今來第一美男啊!”
  
  
緋綃聽了也不覺是諷刺,甚為得意的走出庭院,笑道:
“子進,你還磨蹭什麼?莫非真的要在這仙境中做神仙不成?”
  

王子進見他白衣勝雪,負手在前面等他,急忙跟著他去了,
兩人找到馬匹,一陣疾馳,將這桃源仙境遠遠的拋到了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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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綃,緋綃,我想到一首詩,我唱給你聽好不好?”
王子進在馬上趕路,眼見綠柳如蔭,景色宜人,不由雅興大發。
  

“你唱吧,我聽著!”
  

王子進伸手折了一隻綠柳,朗聲唱道:
“ 一個犁牛半塊田,收也憑天,荒也憑天!”
  

緋綃笑道,“你什麼時候當農夫了?”
  

“粗茶淡飯飽三餐,早也香甜,晚也香甜。”

王子進繼續搖頭晃腦道:

“布衣得暖勝絲綿,長也可穿,短也可穿。
草舍茅屋有幾間,行也安然,待也安然!”
  

緋綃在一邊聽他唱歌,不禁搖頭淺笑。
  
卻聽王子進突然提高嗓門,揮舞手中枝條繼續道:
“雨過天青駕小船,魚在一邊,酒在一邊!”
  
這話甚得緋綃心意,他不由撫掌大笑。
  

“夜歸兒女話燈前,今也有言,古也有言!”
王子進繼續提高嗓門,聲音變得破落難聽,
“日上三竿我獨眠,誰是神仙?我是神仙!”
  

“子進,恭喜你!得道成仙了!”緋綃聽了這句,會心的笑了起來。
  
  
兩人就迎著和煦微風,青草芳香,踏歌遠去,
路上野花點點,美不勝收,一片芳草接天映碧,
兩人身影漸漸消失在這美麗的青綠色海洋之間。
  
  
誰說長生不老,錦衣玉食就是神仙?所謂神仙,不過一時心境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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