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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載] 春江花月夜 --番外集 <卷8> 桃源仙境 (上)






如果說夏天的太陽是無情的烈火,無處不在,烤得人無法喘息,
那麼秋天的烈日則是鋒利的劍,偶爾露一下露劍鋒,就能傷人皮肉。
  
  
就在這秋日的毒辣太陽下,
有兩匹馬一前一後賓士而來,在乾涸的土地上揚起一陣沙塵。
  

“緋綃啊,我們歇一歇吧,我都要乾死了!”

其中一匹馬上一個書生模樣的人不停抱怨,
汗水順著他稍有些消瘦的臉頰上流了下來。
  

“不行,不然的話我們就要在這荒山野嶺裏露宿!我才不要!”

另一匹馬上是個穿著白衣的俊美少年,
用方巾圍著自己的臉,似乎不堪沙塵。
  


“哎呀,我說你可真是!”王子進叫道,
“以前你當狐狸的時候不是一直在山裏跑來跑去,怕是那個時候還有獵人拿著弓箭
跟在你的屁股後面射你。這個時候擺什麼譜啊?”
  

“子進!”緋綃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似乎揭到了他的短處,
“我之所以努力變人,不過是為了睡溫暖床鋪,吃可口燒雞,且不被人到處追趕!”

說罷似乎語氣激動,“我努力了幾百年,這其中的辛苦你怎麼能知道?”

  

王子進聽了愣了一下,
“你是為了這個才變人的?我怎麼記得以前聽的不是這個版本啊?”
  

難道他當初說是為了報恩都是騙自己的不成?
  
  



“哎呀,不說了!”緋綃叫道,縱馬往一處樹蔭奔去,
“我們休息一下還不行嗎?”
  


王子進一到樹蔭下就累得虛脫一樣坐在地上,
再看緋綃,一點疲憊之色都沒有,似乎連白色衣服上都沒有沾上半點沙塵。
  
兩人的坐騎一到樹蔭下就開始啃起地上的草皮來,
看那馬兒身上的汗珠,也是累得壞了。   


王子進喝了兩口皮袋裏的水,歪靠在樹幹上,
望著那歡快吃草的兩匹馬,無比羨豔。
摸摸肚皮道:“我好餓啊,要是此時有一頓佳餚就好了!”


這話一出口他就開始後悔,
果然聽到緋綃叫道:“子進,子進,我們去找吃的吧,我也想吃雞了!”
  

“你殺了我吧!”王子進哀號道:“這荒山野嶺你要到哪裡找吃的?
  
“你可真是沒用!”緋綃瞪了他一眼,
“怪不得人說百無一用是書生!你在這裏等著,我去看看附近有沒有什麼可以吃!”   


說罷,健步如飛,神采奕奕的走了,
一會兒白色背影就消失在蒼茫的草地中。
  
  
王子進累得壞了,歪靠在大樹上,
借著和煦的溫暖的風,進入了甜甜的夢鄉。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似乎從遠處走來一個人來,
那人也穿著白色衣服,一步一步踏在碧綠草地上,
不徐不慢,像在閒庭信步。
  

“是緋綃嗎?”王子進想問,苦於睡夢中無法出口。
  
那人在王子進的面前停住了,
穿著一雙青白緞子的繡花鞋,似乎是個女人,
她的裙子裏似乎有芳草的香氣。
  

這人是誰?這樣的荒山,怎麼會冒出這樣的一個女人?
  
王子進半睡半醒,卻聽那女人輕輕的抽泣起來,“救救齊兒,救救齊兒~”
  
難道真是自己八字不好,在外面打個盹都會遇到女鬼哭喪?
  
  
那女人哭了一會兒就走了,
穿過王子進歪靠著的那棵大樹,繼續往前走去。
  
他似乎也長了透視的眼睛,可以看到那女人的背影窈窕,
頭上似乎戴了一個奇怪的頭飾,又像是蒙了一塊輕紗,
在後面看是個不同於髮髻的三角形。
  
那輕紗隨風飄搖,王子進的心隨著那輕紗微蕩,
女人的背影漸漸隱沒在一片接天的蒼綠中。
  

這一定是個夢,不然自己怎麼還能看到自己的身後事?











“子進,子進,你怎麼在這裏睡著了?”

有人搖他起來,王子進迷迷糊糊的揉了揉眼睛,方始看清面前的是緋綃。
 
“我剛剛做了一個夢,休息一下,舒服多了!”

他說著伸了一個懶腰,只覺得無限的精力又回復到他體內。
  

“我找到吃的了!”緋綃正用自己白色的袍裾兜了滿滿一包吃的,
開心的站在他面前,一張好看的臉,笑得比春花更燦爛。
  
王子進望著自己眼前的這個俊逸少年,
他的光芒借著秋天的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睛。


“什麼東西?你找了野果回來?”

“當然不是野果!”


緋綃雙手一拽,把自己的袍裾拽了下來,
身上立刻就變成了一副幹練的短打扮。   
他伸手把那白色布包鋪開,展現在王子進面前的是一頓豐盛的大餐,
有饅頭,有烤雞,有燒好的豬腿。

  

“緋綃,緋綃,你太厲害了!居然能找到這麼多吃的!”

王子進說著一下坐了起來,抓起一個饅頭要填滿空落落的肚腸。   
那邊緋綃已經扭了一隻雞腿,狼吞虎嚥的塞到自己的嘴裏。
  

王子進一邊吃一邊說,“前面有飯館?”
  
緋綃只顧吃雞,根本無暇回答他,只是搖了搖頭。
  
  

“這真的是野外的?”

王子進望著那雞,瞠目結舌,
他長這麼大,只見過活雞,從來沒有見過烤雞在草地上狂奔。
況且這雞還烤得裏焦外嫩,美味無比。
  

緋綃叼著雞腿含糊不清的道:“後山,有風~~”
  

“風?”王子進更是一頭霧水,拿著饅頭也不知該不該咽下去。
  

緋綃努力的把嘴裏的雞咽到胃裏,
“後山有墳墓啦,我看供品不錯,而且又新鮮,就拿了一點回來!”
  

王子進聽到這裏,“撲”的一口把嘴裏的饅頭都吐到地上。
  
“緋綃,緋綃,你怎麼能吃給死人的東西?會遭報應的!”
  

“會遭什麼報應?”
緋綃說著繼續狼吞虎嚥,一張俊美的臉硬是給撐得變了形,
“況且那些死人根本吃不到這些,這些雞啊,豬啊,如果不被人吃掉,
化為骨血的話,它們不是白白被宰?由著它們在野外壞掉嗎?”
  

王子進被他說得一句話也接不上,他歪理一堆,自己口舌笨拙,
但是不管緋綃說得如何天花亂墜,如何正確無比,
他還是覺得這東西吃不得。
  
  
王子進抱著膝蓋坐在一邊眼看著緋綃狼吞虎嚥,大快朵頤。  
一會兒那白布上一隻雞就消失了,過了一會兒饅頭不見了,
再過一會兒連豬腿也變成了豬骨。
  
他只覺得胃裏如火燒一般的難受,
眼看著別人吃光食物,自己卻連嘗都不能嘗,
這是他出生以來吃的最痛苦的一頓飯。
  


緋綃吃完了東西,又要翻身上馬,準備出發了,
一回頭,望著王子進一張哭喪臉,
納悶道:“子進,你怎麼了?有什麼不高興的事嗎?”
  
“沒有什麼!”只覺得饑腸轆轆,自己的肚子裏都能唱大戲了。
  
“那我們就走吧!”緋綃說著策馬走在前面。
  
王子進只能忍著饑餓,硬著頭皮跟在他後面。
  
  












兩人行了不知多久,天色漸漸暗了下去,
王子進也像一個皮影,餓得在馬上直打晃。
  
他兩眼發花道:“緋綃,緋綃,我們要去哪裡過夜啊?”
  
哪想這話問出去卻沒有得到回答,
再一看,緋綃似乎面色痛苦,臉色慘白,抓著韁繩的手指都要嵌入肉中。
  

“緋綃,緋綃,你怎麼了?是不是生病了?”

王子進急忙伸手過去,摸他額頭,觸手滾燙,像是摸到燒紅的烙鐵。
  

“是嗎?”緋綃虛弱的說,“這就是生病嗎?我還沒有生過病!”
一雙明亮的眼睛裏已經沒有了神采。
  
說完,居然一頭要栽倒到馬下去,
王子進急忙一把扶住他,卻見他面色慘白,狀如金紙,
緊閉的雙唇微顫,吐了幾個字出來,“往南,五里處,有戶人家……”
  

“緋綃!緋綃!”王子進急忙把他扶下馬,卻見他身體軟綿綿的,似乎失去意識。
  
  
怎麼會這樣?他不是一直很健康,這病怎會來得如此突然?


他把緋綃的身體橫搭在自己的馬上,自己下去牽著兩匹馬走。
野草飛長,阻礙他前行,王子進眼見一輪圓月高高升起,
自己舉步維艱,這路不知何時才要到盡頭。
  
緋綃啊,緋綃,為什麼你不變成狐狸以後再昏倒呢?
我不是能省很多力氣?
  
可是無人能聽到他抱怨了,偶爾長草中會飛出幾隻覓食蝙蝠,
以圓月為襯,在深藍的天空中舞出詭異的影子。















不知走了多久,方看到前方有一戶人家的燈火,
那房子很大,似乎是個富裕人家,
只是不知為何把這大宅建到如此偏僻的地方?
  
王子進走到那房子外面,身上力氣已經所剩無幾,
他用僅餘的力氣敲了敲那烏黑大門,
門外紅燈搖曳,空洞的敲門聲在夜色裏不停的回蕩。
  

“來了,來了,不要敲了!”門裏傳來一個老管家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那門便被打開一個縫,裏面露出一張蒼老的臉,
王子進一見這臉,似乎得到救贖,
他虛弱的說,“我朋友,重病了,能否借這位老丈的寶地休息一晚?”
  
他說完,眼前一黑,渾身脫力,倒在那大門旁邊,
兩匹馬一下失去牽制,發出了嘶鳴的叫聲,撕裂寂靜黑夜。
  
  














“老爺,這年輕人是怎麼了?是不是得了什麼重病?”
  
此時那大屋中,紅燭搖影,王子進和緋綃被並排安置在地上,
他們的身下都鋪了厚厚的棉被。
  

“嗯!”被叫做老爺的卻是一個年紀不過三十餘歲的壯年男人,
“這個人奇怪得很!”他說著把緋綃的手納入被子中,
“沒有脈搏,心跳比常人快了很多!不知是得了怪病還是天生如此!”
  

說罷,又指了指王子進道,
“這個好治,得的是你我都無法避免的病,藥方更是好拿!”
  

那管家昏花老眼中閃出疑惑神采,等待吩咐。
  

“他得的是餓病!”那男人笑道,
“藥方只要甜粥一碗,小菜若干,最好有魚肉壯體!”
  

那管家聽了,也跟著笑了起來,
急忙去廚房吩咐侍女去給王子進準備吃的。
  

中年人美髯飄飄,面如冠玉,可見年少時也是一個美男子,
他疑惑的目光在緋綃的臉上掃來掃去,這人怎麼如此怪異?   
常人只要活著自有血脈流動之相,怎麼這人只有心跳而無脈搏?

再看他一張臉,又似男非男,似女非女,像是成人又像孩子?
莫非這世上真的有妖怪不成?

況且這深山野嶺中?他們又是如何找到這裏?
他家已經幾年沒有不速之客來訪,難道有人為他們引路?
  

還沒等想完,那昏迷的王子進的肚子突然發出“咕咕”的饑餓聲,打破他的沉思,
他輕笑一聲,搖了搖頭,也許是自己多慮了。
這兩人大概與自己年少時一樣,不過是出來遊玩遇到困難。
  

他想著走出室外,拉上房門。
自己年少時是不是也有這樣一位至交好友呢?
那時是不是也曾與誰並駕齊驅,激揚文字,嶄露抱負呢?
可是現在卻連朋友的臉都記不清了,真是一場愁夢酒醒時,少年心事誰當雲?
  
  




王子進昏昏沉沉中似乎又看到一個白色衣服的女人,
這次她是背對著自己,坐在牆角哭啼,聲音摧人心肝,無限惆悵。
  
那屋子漆黑,緋綃就躺在他身邊,可是自己卻怎麼也無法動彈。
  

“你不要哭了,不要哭了啊!”王子進被她哭得心煩,想要出聲制止。
  
那女人戴著一個三角形的白紗,緩緩的轉過頭來,
王子進被她嚇了一跳,剛剛要伸頭去看,就有人一把搖醒了他。
  

“這位公子,飯好了,不要睡了!”是個女子嬌俏的聲音。
  
王子進一下從夢鄉中醒轉,環顧四周,
陌生的屋子,與剛剛夢中所見一模一樣,
再一看,緋綃正躺在自己身邊,雙目緊閉,劍眉緊鎖,似乎痛苦萬分。
  
他面前一張方桌,上面放滿食物。
  
“怎麼樣?吃了這個就會好了,快點吃吧!”
有個老人在他身邊說話,正是那個給他開門的管家。
  
“多謝老丈相助!”王子進急忙行禮。
  
“哎呀,不要緊,不過略加援手,快吃東西,吃完了就會好的!”
  

王子進急忙拿起飯碗往嘴裏扒飯,邊吃邊看那牆角,
一片清朗的白月光撒在那裏,根本沒有什麼女人。難道是自己眼花?
  
  

“老丈,請問你們這裏可有一位女眷?”王子進心中不安,急忙打聽。
  
“什麼樣子?”那老人問道。
  
“是個苗條的女人,穿著綢緞的繡花白衣服,
頭上,頭上還帶著一塊那樣的帽子一樣的紗!”

他說著放下飯碗,連連比劃。
  

那管家聽了,臉色一變,“你在哪裡看到那個女人的?”
  
“剛剛做夢!”王子進指著那牆角道,“她就坐在那裏!”
  
“天啊,難道是不祥預兆?”那管家面如死灰。
  
“怎麼了啊?”王子進開始後悔起來,早知道會這樣就不問了。
  
“那,那是我們這邊死人入土才會穿的衣服!”那管家聲音中帶著顫抖,
“這邊風俗就是如此,家裏有女眷去世,都會做那副打扮釘棺入土!”
  
  
王子進聽了,手中的飯碗一下就跌到地上,怎麼辦?怎麼辦?
他望著身邊昏迷的緋綃,這次連緋綃也指望不上了,自己又該如何?
  
外面清朗的圓月,撒進室內一層淡淡的光輝,
像是女人頭上的白紗,朦朧而美麗。
  
“只是一個夢而已,或許沒有什麼事!”那管家急忙笑道,
“老夫姓淮,叫我淮管家即可!”
  
“小生姓王名子進!”王子進吃飽了飯,說話都中氣十足,
“此番是與好友一同出來遊玩的!”
  
“好,好,好!”那管家聽了笑道,
“王公子,不瞞你說,在你推門而入的時候老夫就知道你是個性情中人,
年輕的時候能覓得一位知心好友,再快樂不過,王公子要好好珍惜啊!”
  

王子進想著自己和緋綃天天打打鬧鬧,吃吃喝喝,種種趣事,
也撓著腦袋開心的笑了起來。
  

那管家與他說了一會兒就要告辭了,
王子進擔心緋綃病情,也沒有搬到客房居住,留在這大屋中照顧他。
  
“淮管家,這家主人姓什麼?”
  
“主人姓鄭,現下太晚了,不必叨擾他了!”

那管家說著已經退出房去,“當”的一聲關上了房門。
似乎不願王子進打聽主人的情況。
  
  



王子進一個人留在房中,望著那搖曳的燭影,
只覺得心中空空落落,似乎少了什麼東西。
  
緋綃依舊發著高燒,時而會發出低吟一樣的夢囈,
王子進不停給他用涼水敷額,總算有點氣色。
是不是今日他吃了死人的供品,真的遭了報應?
他剛剛有個想法就不敢繼續想了,實在是害怕再有事情發生。
  
待到後半夜,王子進方迷迷糊糊的趴在棉被上睡著了。
  

秋夜涼爽的風從窗外吹了進來,帶著桂花的香氣,青草的芬芳,
似乎溫柔的女人的手,輕輕撫在他的臉上,這真的是一個甜美又痛苦的夜晚。
  
  















黎明時分,身邊的緋綃發出痛苦的呻吟,
王子進被他驚醒,再一看他的嘴上已經燒得起了水泡,
那紅若丹朱的唇,現在已經變成灰白的顏色。
  
王子進知他口渴,急忙爬起來去給他找水喝。
  
他抱著一個空空的水壺,走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
此時天色已經濛濛亮,尚有朦朧晨霧,籠罩在院子裏。
  
王子進望著那院子裏的樹木花草,突然間愣住了。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此時應該是八月初了,
到了這個節氣,就是夏花都應該謝了,草木也該有了衰敗的跡象。
可是那窄小庭院中,正是一副春意融融的熱鬧景象,
不僅是夏天的木槿和芍藥,
就是春天的桃花和杏花都在各自的枝頭展露著它們嬌豔的容顏。
  
他望著這眼前花香滿庭,綠意盎然,
只覺得時間仿佛停滯在這方寸間,不再前進。
  

春華與夏華齊放,秋蟲與春草共舞,雖然美麗卻也可怕的景象。
  
  
王子進望著那庭院發了會呆,想到屋子裏受苦的緋綃,
急忙小跑著往廂房去了,
一般大戶人家的廚房都在西邊,這家也不能例外吧。
  
他這一走起來,卻聽到身後似乎有細碎的腳步聲,
再回頭一看,走廊上只有晨霧彌漫,自己身影修長,哪裡有什麼人?
  
可是再一抬腳,那腳步聲卻又出現了。
  
王子進被驚得頭皮發麻,又想起緋綃曾與他說過,
遇到鬼怪就當沒有看到他們,如果不是害人的東西自不會糾纏人了,
他只好硬著頭皮繼續走。
  

他幾步跑到廚房前面,推開木門,
裏面是黑暗的一片,清晨的陽光尚未普照到在這狹小房間。
  
屋子角落裏一個棕色水缸清晰可見,
他急忙掀起缸蓋,拿起旁邊的木勺就要舀水。
  
哪想剛剛要舀,就見粼粼的水光中映出自己的倒影,是個消瘦的書生的面龐,
而在自己身後,清晰可見一個龐大的身影,
穿著一個鬆鬆垮垮的袍子,正站在他身後。
  
那人身材似乎甚為高大,從水光中只能看到他的脖頸,根本就看不到頭,
王子進哆哆嗦嗦的回過頭去,卻見眼前一雙碧綠的眼珠正緊緊的盯著自己。
  

那眼睛像是銅鈴一般大,張在一張佈滿了疙瘩的臉上,甚是嚇人。
  
王子進被它嚇得一下坐在地上,這不是人,哪有人長了這麼大的頭?
  

那人的頭比地上放的水缸還要大上幾分,一雙眼睛也是其大無比,
鼻子和嘴小巧玲瓏,皮膚隱隱泛出木板一樣的的棕色。
  


“不要害怕!”

那古怪的鬼怪細聲細氣的說起話來,聲音倒是像小孩子的一樣稚嫩。
  
王子進見它會說話,恐懼之心稍減。
卻見那鬼怪居然一下坐在廚房裏的矮凳上,對王子進道:“請坐!”
  
  
他急忙戰戰兢兢的也搬了個凳子坐下,身上大汗淋漓,
真是鬼怪也分三六九等,脾性不同,
怎的今日自己還遇到一個這樣講禮數的?



“我是守候這個屋子的妖怪!”那鬼怪晃了晃大大的眼珠,
“你知道,什麼東西過了很長時間都會有靈氣的,我就是這老房子的靈氣集成!”
  

王子進聽它滔滔不絕,急忙道,“在下還有朋友生病,他口渴得要命,
我還要拿水給他,如果沒有什麼事我就要回去了!”
  

“當然有事!”那怪物又說道,
“你那朋友得的不是尋常疾病,是有人的怨氣跟隨著他,讓他無法脫身而已!”


說罷,拿起王子進掉到地上的水壺,
它的手像是貓一樣的小,五指都蜷縮在一起,
那水壺一到它手上,馬上就注滿了像是蜜一樣粘稠的金色液體。
  

“拿著這個給你朋友喝,應該就能好了!”
  
“這是什麼?”王子進此時也不怕了,只覺著這怪物似乎性情直爽,很是有趣。
  
“房子久了,自然也會有很多寶物,這是我積攢下來的佛龕前的淨水!”
  
“多謝,多謝!”王子進急忙朝他行禮。
  
那怪物卻用小小的手托住碩大的腦袋,面帶愁容道,
“可惜我白白有了人形,卻無法走出這裏,我變人不過為了錦衣玉食,
能快活的,無憂無慮的去玩耍,不再永遠的站在一個地方!哪想卻不能達成心願。”
  
它的心願竟與緋綃如出一轍。
  
王子進望著它的樣子,上下打量,原來它變的是人啊!
  
是不是因為是一棟房子變成的妖怪,
天天從上往下俯視,不然怎麼會變出這樣大的一個頭?
  

卻聽那妖怪道,“幫我個忙吧,這裏已經很久沒有外人來了!”
  

“你不會是讓我拆房子吧?”王子進聽它說了個開頭就知道它想幹嘛。
  
“這個自然不會!”那妖怪繼續道,
“只不過這屋子被一個很有力量的東西封住,屋子裏的人不會衰老與死亡,
就是院落中的花草也是如此,終年開放。”
  
“那你要我如何幫你?”
  
“我在這房中日夜生活,很多事也不大明白!”那妖怪似乎搖頭歎息,
“只知道這其中似乎有許多古怪,最奇怪的當數一件事!”
  
它說這話的時候,滑稽的臉上居然掛出驚恐表情。
  

“什麼事?”王子進強自鎮靜。
  
“你要注意,這家裏的女人……”
  

它這話還沒有說完,廚房的木門就被人推開了,
一陣強光投射進來,那個大頭的妖怪居然一下就在光束中煙消雲散。
  
王子進被這光刺得睜不開眼睛,
那光後閃出一個粗壯身影,卻是廚娘來做早飯了。
  
  
他急忙抱著那裝滿了金色液體的水壺,跑回緋綃的房間。
  

一路上尚自疑惑,剛剛看到的是真實的事情嗎?
如夢似幻,可是自己手中的水壺卻沉甸甸的,如此真實。
眼見院子裏花花草草,綻放得異常熱鬧,全然沒有初秋的樣子,
也許那大頭妖怪說得是對的。
  

它要自己注意家裏的女人?
王子進又想起前日做的夢來,那在角落裏哭啼的女人,那奇怪的白紗頭巾。
它說的,是她嗎?


  




  


王子進回到屋裏,緋綃還是沒有醒轉的樣子,
他從水壺裏倒出一杯水,那水居然有一股刺鼻的氣味,讓人無法忍受。
  
他一手托住緋綃的頭,一手掰開他緊閉的雙唇,把水倒入緋綃口中。
  
哪想剛剛倒進去,緋綃就一下翻身坐了起來,把口中的水全都吐了出來,
面色憔悴,但神智顯然已經清醒了。
  
“子進,你,你拿了什麼東西餵我?”他還在拼命的把手塞到嘴裏幹嘔。
  
“是,是佛龕前的淨水!”王子進見他似乎十分痛苦,說話不由心虛。
  
“是嗎?”緋綃說著拿起那杯子聞了聞,俊俏的五官馬上就扭曲到了一起,
“這好像是變臭了的淨水!”
  

“緋綃,不管怎樣,你好了不就成了?”

王子進聲音中夾著喜悅,從昨日緋綃生病,
他的心裏就一直七上八下,無法放心,這次心裏的石頭總算是落了地了。
看來那大頭妖怪還真的有些辦法。
  
  
“誰說我生病了?”緋綃納悶道。
  
“你,你明明高燒不止,面色憔悴,怎麼不是生病?”
  
“說來慚愧!”緋綃說著似乎低頭思量什麼事情,
“昨日因為吃了那墳前的供品,卻被一個女人的鬼魂糾纏住,一直求我幫她!”
  
“那你答應不就好了!”王子進哀道,
就是因為他這一堅持,自己昨日不知吃了多少的苦。
  

“關鍵是一個死了很久的鬼魂,記性能好到哪裡去?”

緋綃面帶愁色,以往只有沒有雞吃才會見他如此痛苦,

“她只說,要我救救齊兒,救救齊兒,卻連齊兒是誰都說不上來,
最後只告訴我她家就是這大宅……”
  

緋綃的話還沒有說完,王子進顫聲問,
“是,是不是一個穿著白色繡花裙子的女人?戴著一個奇怪的白紗頭巾?”
  
緋綃聽了面色一冷,望著王子進道,“你也看到了?”
  
王子進想起自己所見,緩緩的點了點頭。
  
  

兩人都是心存疑惑,為何吃沒吃供品的王子進都看到了一樣的女人?
齊兒又是誰?聽這名字似乎是個孩子的小名,
這屋子裏,有沒長大的孩子嗎?





正在此時,“咚咚咚”的敲門聲打破房間裏的寂靜,
把王子進嚇了一跳,卻是這家的丫鬟來叫兩人用餐了。
  
緋綃神智一清醒,身體也恢復了七八分,
他打開房門,望著屋外的景致,突然愣住了。

笑道:“蓬萊仙境?”
  

“此話怎講?”王子進不知他何出此言。
  

“你看這庭院佈置,一池一幽冥,一花一風景,又有薄霧終日不散,
便是草木都各成景致,不正是書上寫的人間仙境嗎?”

  
王子進經他這樣一提醒,才發現確是這樣,
只差一隻仙鶴在荷花池中翩翩起舞了。
  

“不知這家主人是個什麼樣的想成仙的人物!”緋綃在他耳邊悄聲壞笑。
  

王子進不敢搭腔,與緋綃跟著那侍女往飯廳走去,
只見院落後面似乎有一片烏雲遮天,再一看,卻是一棵極大的槐樹,
估計怎麼也有幾百年的年齡了。

  
這樣的參天古樹,大概只有這樣的庭院裏才有吧。
  
  







兩人一路走走停停,終於來到了飯廳。
只見長桌之上擺了幾副碗筷,
一個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俊美男子正端坐在桌前等他們。

那人估計三十左右年紀,留著長長美髯,頭戴碧玉金冠,
穿著棗紅色緞子衣服,正面帶微笑看著他二人。
  

“二位公子看來已經大好了啊?在下就是這家的主人,免貴姓鄭。”

他說著頓了一頓道,
“年輕的時候求取功名而不得,教書為生,二位叫我鄭先生即可!”
  

王子進望著那家主人,只覺得他似乎自有一番風度,不能言說。
他急忙上前一步行了個禮,“在下王子進!多謝鄭先生相助!”
  
緋綃在在一邊抱拳道:“胡緋綃!”
  
那家主人笑了笑,擺了擺手,面帶歉意望著緋綃道:
“舉手之勞,何足掛齒?本來我也對醫術也略懂一二,可惜只學了皮毛,
對於這位胡公子的病,無法加以援手!”
  
“小生天生體質比常人強壯許多,現在已經好了,勞煩鄭先生掛心了!”

緋綃一邊說著,一邊用眼角打量著這鄭先生,
嘴邊帶笑,似乎完全恢復成以往的狡黠神態。
  
  






三人寒暄一會兒就開始吃飯,王子進坐在飯桌上,吃著清粥小菜,
一邊打量著那鄭先生,怎麼也不信他以前是個教書的。
  
緋綃卻只翻肉吃,對他輕笑道:
“我剛剛說什麼來著?果然有想成仙的人物吧?”
  
“緋綃!”王子進怕人聽到,急忙叫他閉嘴。
  
三人坐在桌子上一直無話,
緋綃見人聲寂靜,也不說什麼了,一頓早飯吃得壓抑而難過。
  
  


“兩位看我的庭院如何?”那鄭先生指著窗外美景道,估計是想打破寂靜。
  
“是,是,很美!”王子進連連應聲,只是那種美似乎很不真實。

“其實說來慚愧!”那鄭先生說著面有得色,
“我幾年以來一直探求得到成仙,長生不老之術,只想擺脫人世凡塵!”
  
“那怎麼樣?”

王子進只知歷代帝王皆追求不死之術,
沒有想到這荒山野嶺裏居然還有這樣一個奇人。
  

“王公子,你看這院落就知道了!”那鄭先生笑道,
“這裏的花不會謝,樹木不會調零,就是生活在這裏的人也能一樣永保青春!”


緋綃卻輕笑一聲,偏頭看那庭院,
陽光把他的一張臉映得晶瑩剔透,如映月白雪,
他嘴角一牽,不以為然,“不老不死,就是得道成仙了嗎?”
  

“怎麼不是?”那鄭先生笑道,“你看古書中記載,仙人皆能長生不老,
那蓬萊仙境也無四季之分,仙人每日生活其中,歲月不會流逝,
每日悠然渡過,得道成仙,不過如此!”
  

緋綃又笑道,
“那先生每日生活在這方寸間,對外界不聞不問,日子波瀾不驚,不覺得寂寞嗎?”
  

那鄭先生聽了,似乎心中鬱結,長歎了一口氣道:
“這世上哪有事情能夠兩全,能永保青春,得道成仙已是我最大心願,
那還管得了寂寞不寂寞?”
  

說罷,似乎心灰意懶,拂袖離席。
  

王子進望著他的背影,只覺得無比落寞,
看來緋綃是一句話說中了這鄭先生的心事。
  

眼見那院落裏薄霧繚繞,荷花池裏金鯉戲水,一副繁榮熱鬧景象,
這是假的熱鬧?還是真的寂寞?
  

永恆的生命,真的就意味著快樂?
  
  





他又想起那大頭妖怪的落寞表情,
微笑道,“連他家的房子都捱不住了,他也真是厲害!”
  
“你說什麼?”緋綃湊過來問道。
  
“沒有什麼!”王子進恰好看到丫鬟在收拾碗筷,急忙問道,
“請問這家可有小孩?”
  

那丫鬟垂首道,“老爺並無子嗣!”
  
那齊兒是誰?緋綃和王子進相視一望,滿眼皆是疑惑。
  

“那可有女眷?”
  
“夫人一直重病,老爺不讓任何人靠近夫人,只親自伺候她!”
  

夫人?夫人重病?王子進聽了一顆心如打鼓般亂跳起來,
那婢女口中的夫人,可是那個穿著白色衣服的女人嗎?
是不是也是那大頭妖怪要他多加注意的女人呢?
  

待要再問下去,旁邊伸出一隻冰冷的手,一把掩住了他的嘴,
王子進的到了嘴邊的話又咽到了肚子裏。
  
只見緋綃面色嚴肅,眼角瞥著那門外道,“有人!”
  

王子進回頭一看,那飯廳的門旁站了一個滿面皺紋的老兒,
長鬚飄飄,一雙眼睛正露著凶光望向二人。
  

正是那姓淮的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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