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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載] 春江花月夜 --番外集 一字箴言 (下)




剛PO完才猛然想起日本時間快台灣一小時orz||||(< =蠢)
那剛PO那篇就已經超過日本時間12點了
這樣搞半天mero成長還是只算一天的份而已啊(怒)╯-__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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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得走到高牆外面,他這才發現這牆築得足有兩人半高,
而且兩旁幾十米內都沒有一戶人家。


“真是奇怪?”

王子進一邊搬石頭墊腳一邊嘟囔著,
這種村莊氣氛和睦,一般都是左鄰右舍的互通有無,
哪裡有自己搭個堡壘住得離別人那麼遠的?


過了能有半個時辰,王子進才手腳並用的爬到牆頭,
只見高牆裏是一個小瓦房,大概能有三四間屋子,其中一間屋子亮著昏黃的燈光。

“喀噠”、“喀噠”,
織布的聲音從屋子裏傳來,那聲音清脆響亮,在夜色中悠揚著飄向遠方。

王子進趴在牆頭,只覺得這景象古怪無比,
天上一輪明月高懸,此時已近丑時,
哪家的婦人又會在這深更半夜的時候擺弄織機呢?


王子進見旁邊一株大樹枝葉繁茂,鬱鬱蔥蔥,
想也不想,就伸手抓住樹枝,小心的溜了下來。
這種偷雞摸狗的事情幹得多了,也自然輕車熟路了,
想他一個熟讀聖賢書的書生,竟然淪落到這種爬牆越戶的地步,真是欲哭無淚。

可是也沒有多少時間能讓他傷感了,他急忙拍拍身上的泥土,
躡手躡腳的往那亮著的屋子裏看去。

只見屋內一燈如豆,窄小的斗室中擺著一架木質的織機。
正有一個婦人,體形鍵碩,盤著烏黑油亮的髮髻,穿著粗布印花的衣服在織布,
一隻手拿著織梭上下揮舞著,倒是十分繁忙的樣子。
這家的女主人看來真是尚在人世啊!
王子進不由納悶,緋綃為什麼偏偏說人家已經死了呢?


他又看了一眼那在深夜織布的女人,突然覺得身上的汗毛都立了起來。

在那昏暗的燈光下,依稀可見那織梭上下翻飛,如舞動的蝶。
但是那卻是一隻沒有線的織梭,
沒有線的織梭又怎麼能織布?
她不是在織布?
那為什麼要在半夜裏坐在這擺出織布的樣子?

王子進只覺得這事情詭異至極,自己實在不敢多待,
剛剛要走,哪想著腳踏在石磚上發出“嗒”的一聲脆響。

那屋子裏的女人聽到聲音,緩緩的回過頭來。

萬事休矣!王子進心中暗叫,急忙拔腳要走,
哪知見了那女人的面目,他一時竟愣住了,久久都回不過神來。

只見在幽暗的燈光下,一張醜陋的臉正面向著他,
那人頂著黑亮的雲髻,穿著碎花的衣服,面孔被忽明忽暗的燈光晃得分外的猙獰。
這張臉是如此的熟悉,白日裏在田埂上還見到過,正是那個醜人黃大的一張臉。




“是什麼人在外面?”

只見屋內的燈光一下就滅了,估計是裏面的人一口吹滅了油燈。

“天啊,天啊!”王子進手腳發軟,但還是摸摸索索的往大門跑去,
伸手一推,門卻紋絲不動,一把鋥亮的銅鎖正在夜色中閃著光。

“怎麼在裏面還鎖著門啊?”
王子進哭喪著臉又望了一下眼前的高牆,現在墊石頭逃跑已經來不及了。


正在走投無路間,只聽身後“吱呀”一聲,有人從屋裏出來了。
王子進聽了這聲音,七魂嚇走了六魄,急忙慌不擇路的回身就鑽到了一間屋子裏。
那屋子堆滿了柴草,似乎是個柴房。
他急忙鑽到柴草堆裏,連大氣也不敢喘一聲。

隱約可以聽到有人走路的聲音,那人也沒有點燈,
在院子裏轉了一圈就又折返回來。
腳步聲越來越近,門“嗒”的一聲被打開了。


王子進的一顆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生怕被人發現。
從乾草的縫隙裏,可以看到一個粗壯的人影走了進來,
環視了一周,似乎沒有發現什麼變化,
那人又躡手躡腳的退了出去,去查看別的屋子了。


王子進見他走了,不由鬆了口氣,
哪知一回手就摸到一把柔軟的絲一樣的東西。很長的,很滑的,柔軟的絲線。
黑暗中看不分明,那東西上似乎還帶著一絲腐敗的氣味。

他把手上的東西舉起來,借著月光仔細的看了一下。
這東西看得分明,王子進只覺得心臟停止跳動,恐懼已經完全的操縱了他。
這比剛剛看到男人穿著女人的衣服在夜間紡紗更讓人害怕。

因為他清晰可見,手上糾糾纏纏的,一團黑色的絲,
在夜光中發著幽藍的光澤,分明是一把女人的長髮!



“哇!”

王子進再也控制不住了,大聲尖叫起來,
一下從柴草堆裏跳了出來,拼命的甩著自己的手。
可是那長髮竟如海藻般糾纏著他,怎麼甩也甩不脫。


正在慌亂間,只見柴房的門被人一把推開,
一個高大的人影拿著一柄閃亮的斧子衝了進來。

“救,救我啊!”
王子進也顧不得那麼多了,這人雖然兇惡可怕,總比死人要好。

“你!”
那衝進來的人正是黃大,見王子進的手上拽著一把頭髮,立刻明白了幾分,
“你居然打擾我娘子休息?”


“這、這是你娘子?”王子進哆哆嗦嗦的問道。

“不錯!她一直在這裏好好的,偏偏你闖了進來打擾她!”

“既然是你娘子,你就和她說說,不要糾纏小生了!”
王子進邊說邊用手拼命的解纏在手上的頭髮。

只是兩隻手都在發抖,
折騰了半天那頭髮似乎是長在他手上一般,怎麼弄也弄不下去。


“這可怎麼辦啊?怎麼辦?”

還沒等他哭完,就覺得耳邊一陣涼風拂過。
王子進以為是女鬼顯靈,嚇得一下就抱頭蹲在地上。


這一蹲不要緊,緊接著只覺得頭上“噹”的一聲,
是金石之聲,牆上還濺了火花出來。

再一抬眼,一把板斧正砍在離自己的頭顱僅幾寸的牆上,深入寸許。

王子進見了立刻就傻了眼,回頭一看,那個黃大正在看著自己獰笑,
一排黃黃的板牙,在夜色中看得清晰,簡直就是如鬼一般的面孔。


“所有打擾到我娘子的人都要死!”

那黃大一字一句緩緩說道,說完又一板斧就朝王子進揮了過來。

“哇!”王子進一閃身又躲開了,眼見這村漢已經神智不清醒,
也不知緋綃到哪裡去了,這種時候也不來幫他。


兩人正在斗室中搏鬥時,院落裏那鋥亮的銅鎖像是有人拿鑰匙打開了一般,
鎖簧發出輕響,接著“啪”的一聲就掉落在地上。
院子裏沒有風,但是門卻徐徐的開了。
一隻穿著繡鞋的腳踏了進來,繡花的紅色群裾掠過門檻,
那是新娘才會穿的喜服的群裾。

但是屋子裏的人全然沒有發覺。




“我與你無怨無仇,你幹嗎要取我性命啊?”王子進哀號著。

“我娘子那麼辛苦,晚上還要紡紗,所以打擾她的人都要死!”
黃大說著更要有搏命之勢。

王子進見他似乎神智不清,急忙鑽了個空子要衝出門外。

哪想著手上的髮絲還沒有解下來,
剛剛跑了幾步就覺得後面似乎有什麼東西拉了他一把,
把他拽了個跟頭,接著是“嘩嘩啦啦”的一陣聲響。
王子進急忙回頭一看,那柴草堆被他這麼一拽居然塌了,
裏面一個屍骨歪歪斜斜的露了出來。

那是一個幾乎只剩白骨的屍體,身上的衣服都已經破爛成條,
但是隱約可見那是紅色的布料,正是一個穿著喜服的屍體。

而那骷髏上頭上的髮絲,有幾縷正纏在王子進的手上,
一雙黑洞洞的眼窩,直直的望著王子進的方向。
似乎在求救,又似乎有滿腔怨恨。


王子進坐在地上,見了這骷髏,不由嚇得傻了,
慢慢的往外移去,拼命的搖頭,“不,不要來找我,不是我害的你!”

那黃大見屍骨露了出來,一把扔了斧子,幾步過去把那屍骨扶正坐好,
又愛憐的捋了捋它的頭髮,柔聲道:“娘子,娘子,是我不好,可是摔痛你了?”

一張臉上掛滿柔情蜜意,配著兇惡的五官,讓人看著說不出的毛骨悚然。

王子進見他扔了斧子,急忙一把撿起來,
手一揮就剁斷了纏在手上的頭髮,急忙拎著斧子跌跌撞撞的就往外跑去。


才跑了沒有兩步,他又面色驚恐,一點一點的退了回來。
只覺得渾身大汗淋漓,似乎從水中撈起來一般。
他的面前,正有一個女人,穿著新娘的嫁衣,用徐徐的腳步往前走著,
那個女人面色蒼白,嘴畫得分外的紅,似乎剛剛從花轎上走下來的一般。

她慢慢的走著,頭髮披散著,面無表情,在夜色裏像是凝固了一副可怕的畫,
夜是背景,紅是底色,泛著幽怨的鬼氣。



王子進一步一步的後退著,
終於一腳絆在門檻上,一屁股又坐在了柴房的門邊。

那個女人卻看也沒有看他一眼,
拎著裙角,邁過了柴房的門檻,直接朝著那副骷髏去了。

只見她緩緩的蹲下,似乎在看一個好玩的東西一樣仔細的打量著那具屍骨,
臉上全是惋惜的表情。

“我生前是那麼美啊,沒有想到只有五年,就變成了這般模樣!”說罷輕笑一聲
“人說紅顏最易老,真是不錯,真是不錯!”


黃大也看到那個女人,臉上露出欣喜的表情,“娘子,娘子,你回來了?”
說罷聲音竟帶嗚咽,“我就知道,你沒有死,你一定會回來!”

“夫君!”那女子緩聲道:“我知道你喜歡我,可是這世間的事,不是你喜歡就可以的!”

“娘子,娘子,你還要拋棄我嗎?”

“我結婚那天就已經自縊而死,哪想到我作鬼你還不放過我,讓我暴屍了五年!”

“娘子,娘子,我錯了,娘子!”那黃大立刻磕頭如搗蒜,
“你說我要怎麼做,只要你回來,怎麼樣都可以!”

那女子卻輕笑一聲,“水倒在地上又怎麼可能再收回去?話說出來又如何能吞回去?”

說罷,頓了一段,“同樣,人死了又怎麼能復活呢?”


黃大愣愣的望著眼前的人,
似乎在努力的思考著什麼,又好像在反復的咀嚼著這話。

只聽那女子道:“謝了的花要它留在枝頭是不可能的,同樣,人死了也是如此!你又何必為了那些謝了的花,那些死了的人,賠上自己的幸福與快樂?”

黃大喃喃念道:“謝了的花?死了的人?”
似乎在思索一件極為重要的事。

“愛何其深?恨何其深?這世上的事,一旦執著就會陷入魔障!”

“愛何其深?恨何其深?”黃大又重複了一遍,似乎要急於把這話參透。


外面依舊是圓月清風,王子進見那兩人全情說話,
急忙悄悄的爬了起來,往門外走去,
剛剛走到大門,就看到一個人白衣如雪,正站在門外。


王子進見了這人,不由渾身虛軟,一下安心下來,哭喪著臉道:
“緋綃啊,緋綃,嚇死我了,你怎麼才來啊?”

緋綃見他受驚不小,急忙安慰他,
“我也沒有想到會這樣,我設了個法術,把黃大妻子的亡魂招了出來,希望能解脫這人的心魔吧!”

“這是怎麼回事?”王子進急忙問道。

“這黃大面目醜陋,偏偏娶了一個略讀了些詩書的美貌女子為妻,這女子在結婚當天看到丈夫後,後悔異常,自縊而死!”

“是這樣啊!那他為什麼和別人說自己妻子未死?”

“那黃大僅見了妻子一面,竟然不能忘情,就對外說自己的妻子沒有死,屍骨也未下葬,一個人搬到遠處居住,又築了圍牆,唯恐別人發現他妻子已經死了,只期有朝一日他的妻子能夠復活!”

“這根本就沒有可能啊!”

還沒等說完,王子進就見屋子裏面大步的走出一個人來,
那人高大魁梧,跌跌撞撞的過來了,目光呆滯,
口中還喃喃念著:“愛何其深?恨何其深……”

緋綃見他出來,急忙一把把王子進拉在身後,
可那黃大似乎像沒有看到二人一般,直往山上去了。

王子進和緋綃對望一眼,都想不通他這是怎麼了,
兩人穿過庭院,往柴房那邊去了。

只見如水的月光傾瀉在那斗室中,一個穿著喜服的屍骨,正端坐在柴房中央,
似乎有生命一般,坐得直直的,一襲長髮,在黑夜中閃著幽藍的光。
緋綃和王子進見了那屍骨,只覺得心中有說不出的難受,
這個連名字都不清楚的女子,生前就受到命運的捉弄,
哪想死了還不能入土為安,兩人想著就朝那屍骨拜了一拜。


“小姐,蒙承相救,小生定會讓你早日入土,得償心願!”

剛剛說完,那屍骨似乎得到感應一般,一下委頓在地上,
只跌得七零八落,塵土四起,無限淒涼。

“她心願終於了了!這個女子,也是可憐的!”

緋綃長長的歎了一口氣,回眼望向圓月,松濤聲起,
只覺得風中似乎有女人在竊竊私語和又似乎是悠長的歎息。








過了幾日,王子進和緋綃擇了一個好日子把那黃大妻子的屍骨安葬了。

那碑上連個姓名也無,一個早早就死了的女子,
一個五年都沒有入土的屍骨,最終又得了一塊沒有名字的石碑。

王子進只覺得這人生苦短,朝生暮死,正有無限感慨,
只見遠方走來了一個高大的穿著灰色衣服的僧人,
那僧人面目醜陋,身材魁梧,緩步走了過來。

只見他朝那石碑拜了幾拜,面露淒涼之色,
然後揮了揮袖子,邁開大步就走了,且行且歌:

由愛故生癡,由愛故生怖。若離無愛故,無憂也無怖……



“那人是誰?”王子進在夕陽中望著那僧人遠去的背影問緋綃道。

“我不認識!”緋綃笑道。

“你不認識,那我也不認識!”

兩人只覺得做了一件很好的事,心中舒暢,比肩回了客棧,
夕陽如血,映照著那光滑的石碑,給冰冷的石頭鍍上了一層粉紅的顏色,
像是女子含笑的桃花臉。


而幾里之外,正有一隻青蟲,翅膀殘破,正掙扎著往江寧的方向飛來。


兩人走在土路上,
遠遠就見那被夕陽染得發紅的土路盡頭站著一個紅色衣服的人。
那人的衣服,隨風飄曳,比這落日,更紅幾分。
王子進和緋綃見了這人,相視一望,心中皆是一沉。

他們要怎麼和蘭香說,那個死去五年的新娘並不是她呢?
那一字箴言所蘊含的真意,似乎越發的撲朔迷離了。


“公子!”蘭香見二人回來,嘴角牽出一絲苦澀的微笑,緩緩道:“我都知道了!”

王子進望著她悽楚的面容,心中難過,實在是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半晌才擠出幾個字:“不要著急,我們再去找找!”

“王公子莫要掛懷!”蘭香搖著頭笑道:
“若是真的如此簡單,我就不會思索了五年也不得其真意了!”

“這事情還有轉機也未可知!”緋綃聽到二人對話說道。

“還有什麼轉機?”王子進聽了又來了精神,難道還有別的新娘死了?

“公子莫要多慮,我實在是不想二位和我一樣陷入苦惱中,公子的恩情蘭香領了!”
說罷淚盈於睫,“我也實在不想再拖累二位了~”


話還沒有說完,王子進便叫了起來:
“這是什麼話?幫人自然要幫到底,萬萬不可半途而廢!”
轉頭又向緋綃道:“緋綃,你剛剛說的轉機又是怎麼回事?”


只見緋綃面色冷峻,似乎在思索一件極為重要的事,
聽到他這樣問,又回首上下打量了一下蘭香的裝扮,
緩緩道:“我剛剛就一直在想,有一種新娘,是一結婚就註定要死的!”

“什麼?”王子進聽了嚇了一跳,
“自古以來洞房花燭夜就被人譽為人生快事,哪裡還有這樣的新娘?”

蘭香也是一臉的迷惑,只是直直的望著緋綃,祈望求得一個答案。


可是緋綃說到這裏卻不說了,一擺手笑道,
“我們回客棧吧,現在天色也不晚了!”

王子進望著他白色的背影,知道他又在賣關子,
只好搖搖頭,跟在他後面回去了。








“你說的新娘是怎麼回事啊?”王子進發揮契而不舍的精神,一路追問。

“哎呀呀,你煩不煩?”緋綃歪在簡陋客棧的木床上道:
“自古以來就有那種新娘,只是現在不能確定她是在哪裡死的!”

“自古以來?”王子進撓著腦袋道:“是不是‘陰親’啊?”

“子進!”緋綃聽了俊臉上露出笑容,似乎對他頗為贊許,“所去不遠矣!”

“到底是什麼嗎……”還沒等說完,就見緋綃眼中突然精光大盛,
接著一翻身就從床上站了起來,伸手拉開了木窗。


“你這是要幹嗎?”

王子進話音還沒有落地,
就見窗外的黑夜中,一點螢光劃著弧線慢慢悠悠的飛了過來。

緋綃朝窗外伸出手去,只見那螢光一下落在他的手掌中,不再動了。
那是一隻翅膀破損,奄奄一息的青蟲。


“怎麼還有?”王子進見了那青蟲納悶道:
“這只好像去了不好的地方啊,怎麼這般狼狽?”

緋綃卻不理他,劍眉緊鎖,似乎遇到了什麼非常棘手的事。
過了半晌,方緩緩說道:“子進,我們明天就出發吧!”

“去哪裡?”王子進見他突然這樣說,感到意外非常。

“去一個....”
緋綃緩緩的轉過頭看著他,王子進見他嘴角掛著一絲笑意,
眼中卻全是憂慮神色,薄唇微啟,輕聲道:“人間地獄!”


王子進聽著這話不由呆了,只覺得這燭光忽然都不甚明朗起來,
顫聲道:“你不是開玩笑?”

緋綃卻不再理他,笑而不答。

王子進見他這模樣,八九不離十已經找到了事情的根源,
再看那緋綃掌中的青色蟲子,完成任務後,翅膀微顫,觸角也耷拉下來,顯是活不了了。
王子進望著那瀕死的蟲子,竟而呆了。











次日,幾人就出發了。

王子進和緋綃皆是一臉憂慮,不知這前途有什麼在等著自己。
只有蘭香見事情有了轉機,異常的開心,
一路上淨是逗弄容兒,那女孩卻一點也不領情,笑也不笑,
只是陰沈著臉,啃著自己的手指。

緋綃去雇了一條船,幾人又順著長江順流而下,
王子進幾次問他,他卻都不說目的地是哪裡。

在船上行了幾日後,又換了馬車,
王子進一路顛簸,只覺得這路程似乎沒有盡頭一般。
而且所行之處,人煙越來越荒僻,觸目所及,一片蕭瑟淒涼,
簡直讓人無法相信此時是春末夏初。


終於行了十幾日,王子進見前面簡陋的道路上,出現了一個石頭的界碑,
上書了三個紅色大字:沅州界!

那紅色大字襯著滿地黃土,分外醒目。
王子進方知道這是到了沅州了。


“緋綃,緋綃!”王子進見了急忙縱馬過去,趕上前面帶路的緋綃。
指了指這滿地黃土說:“這裏是沅州?沅州不是靠近沅水,怎麼這般蕭瑟?”

“不錯!”緋綃道,“這裏正是沅州,沅州西部大旱,已經不是一年兩年的事了,所以此處民不聊生,稍微有體力的人都遠離了這裏!”

“那我們這是要去哪裡?”王子進聽了不由咋舌。

緋綃望著這滿目黃沙,似乎四野無人,
無奈道:“我們要去旱情最嚴重的地方!”

王子進聽了,只覺得前路艱難,
但又無法打退堂鼓,只好硬著頭皮跟著去了。


又行了一日,到了集市上,緋綃將駿馬賣了,
換了水和少許乾糧,又帶著一行人繼續趕路了。

一路上蘭香愁眉苦臉,似乎有非常不高興的事情。

“蘭香,我來幫你抱著容兒吧!”
王子進見她似乎力不從心,急忙要去幫她。

“王公子!”蘭香笑道:
“你莫要忘記我已經死了,現在只是一縷魂魄,又沒有肉身,怎麼會累?”

“哦!”王子進討了個大大的沒趣,
看著頭上如火似荼的太陽,只覺得自己的腳步倒是艱難了。


三人在烈日下走了整整一天,眼看日頭西沉,緋綃還沒有停止的意思,
王子進不由心中暗暗叫苦。這兩個人一個是沒有肉身的鬼,一個是千年狐妖,
只有自己是凡夫俗子一個,怎麼能和他們相提並論。


“緋綃啊,我說我們歇歇吧!”王子進在後面哀號道。

只覺得兩條腿像是灌了鉛一般沉重,口乾舌燥,
被太陽曬了一天,渾身簡直能冒出火來。

“快到了!”緋綃說著指著遠去的一個村莊,“就是那裏!”

王子進在夕陽中遠遠望去,只見那村莊的土地因為太過乾旱,溝壑縱橫,
幾棵如木雕一般乾瘦枯萎的樹立在周圍。

還有幾戶人家,都是泥磚的房子,似乎沒有半分人氣。

王子進萬萬沒有想到目的地竟是這樣的地方,
一時心灰意冷,一屁股就坐在地上。

而他身後的蘭香,拉著容兒,望著這貧瘠的村落竟而癡了,
似乎在很久以前,她曾經在這裏居住過,好像她很熟悉這村子的一草一木。
在很小的時候,她彷彿還在哪家的門檻上坐過,
那個時候,這裏還是綠草蔥蔥,溪水汩汩,
然而好像一瞬間,天堂就變成了地獄。



“蘭香?蘭香?”王子進見她發呆,急忙拉了她一把,
“你在想什麼?緋綃說天黑的時候最好能夠到達!”

“沒有什麼!”蘭香望著王子進憔悴的模樣,心下不由愧疚,
“王公子,此番真是多謝你了!”

“蘭香,你不要苦惱,我都想好了!”王子進笑道,
“如果你真的找不到那一字箴言的含義,我就把容兒交給我娘照顧,待她與一般孩子無異!”

“王公子!”蘭香聽了這話,心中感激,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麼。

“你高興的時候還能來看看她!”王子進接著道:
“也許那字裏也不是蘊藏著什麼真意也未可知,字的涵義都是人賦予的,對於任何事,過分執著都是不好的!”

“我明白了!”蘭香說著低下頭,
“王公子是要我不要過分追究,能夠瀟灑的生活!”

王子進撓著腦袋笑道:
“我的意思只是說我能夠幫你看孩子,如果你不想找這字裏的涵義,也盡可以放心去玩!”

蘭香聽他這麼一說,一時哭笑不得,拉著容兒的手,繼續趕路去了。







終於到了天色完全黑了的時候,三人才走到那村莊裏。

只見諾大的一個村莊,能有幾十戶人家,
偏偏如死寂般沉靜,好像沒有一絲人的聲息。

“有人嗎?”王子進見這陣勢,不由害怕,隨手敲起一戶人家的大門。

“有人嗎?”他見沒有人應聲,更加賣力的敲了起來,

那門板卻不甚結實,
被他這麼一敲居然“砰”的一聲倒在了地上,砸起一地的灰塵。


“這是什麼鬼地方?”王子進問緋綃。

緋綃甚是愛潔,急忙撲落落在自己身上的灰,
“這裏幾年大旱,早就變成了人畜都不願居住的地方,說是人間死地也不為過了!”

“你說的人間地獄,就是這裏?”

王子進望著周圍的棟棟空房,萎敗垂柳,
突然覺得如果真有地獄的話,也不過這般模樣。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死地!”
蘭香聽了眼中突然冒出異樣的光輝道;
“我記得,我知道,這裏曾經綠水長流,因為緊靠沅水支流,所以年年豐收,是少見的富庶之地!”

“蘭香,蘭香!”王子進見她有些不對勁,急忙拉住她問:
“你怎麼知道,你怎麼知道這些的?”

“我知道!”蘭香說著回眸一笑,也不管容兒了,
幾步走在前面,臉上似乎掛著幸福的表情,“這裏就是我長大的地方!”


“喂!你往哪裡走啊!”王子進說著就要把她喚回來,卻被緋綃一把拉住。

“這次看來沒有錯,我們且看她要去哪裡?”




只見蘭香在黑暗的,空無一人的房子間穿梭,似乎非常熟悉道路。

走了一會兒,只見她停在一戶人家前,低頭說道:
“就是這裏了,我曾經天天坐在這門檻上看這街上人來人往!”

說完,一推門就進去了!


王子進和緋綃緊緊的跟在她身後,
見她一推開大門,臉上就是一副驚恐表情,似乎看到了什麼非常可怕的事。

王子進和緋綃見了,急忙的衝了過去,探頭一看。
門裏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婦,枯瘦如柴,坐在自家地上,
手裏抓著一截樹根,正在往嘴裏塞,
眼窩完全的凹陷下去,臉上已經分不出什麼顏色,
這老婦怪異的模樣在夜晚看來分外的可怕。

蘭香一看到這老婦,卻立時如石頭一般僵住了。

“你認識她?”王子進見她不言語,急忙悄聲問道。

“佛、佛祖……”蘭香聲音發顫,小聲道:“我看到的佛祖就是這個樣子的!”


王子進聽了這話,更加的驚訝,
只見地上坐著的老婦一副落魄模樣,怎麼會是蘭香所見的佛祖?


“當日,就是她,在我的手心上寫的字!”

她說著攤開手,掌心上的一個“如”字在黑暗中發著光。

王子進望著這字,又望了望那老婦,心中突然覺得一陣失落,
他萬萬沒有想到這事情的謎底就是這樣。

難道這字根本就沒有任何涵義?難道佛祖只是指引她來見這老婦一面?
蘭香見了這老婦,突然覺得萬念懼灰,一下蹲坐在地上哭了起來,
只覺得五年以來一直魂牽夢縈的一字箴言終於化為泡影。


就在幾人都要失望的時候,
那老婦乾癟的嘴卻突然動了一動:“是香兒回來了嗎?我是娘啊!”
說完,乾瘦的手又向前摸索了一下。


蘭香聽了這話突然呆住了,
這黑夜中,一下寂靜得可怕,連大氣也沒有人喘一下。

那老婦又側著耳朵聽了一下,不見人聲,自己喃喃道:
“香兒怎麼會回來?香兒五年就被他們捉了祭河神去了!”

王子進聽了這老婦的話,突然覺得一切問題皆有了答案,
那與死亡牽系的婚姻,那結婚就必須死的新娘,那穿著嫁衣的蘭香。
因為新娘本來就不是要嫁給人的,是要做為河神的祭品而被殺掉。

他想到此節,只覺得渾身發顫,急忙用詢問的眼神望著身後的緋綃。
只見緋綃的眼睛裏一絲表情也無,只是緩緩的點了一下頭。


“你早就知道了?”王子進顫聲問。

“只是不知道到底是祭的什麼地方的神而已!”

“那你還瞞著我,還帶她來這種地方?你真的這般無情嗎?”
王子進只覺得心中難過,一時口不擇言。

“子進,你認為讓她千百年就這樣漂泊就是幸福嗎?”
緋綃也不生氣,只是淡淡的問道。

王子進聽了一時語塞,不知無法回答,
只覺得心裏一股鬱氣,不知該如何發洩。


正在這時,只見蘭香目光迷茫,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
只留給兩人一個紅色的背影,像是彩蝶一般舞在夜色中。

“你去哪裡?等等我啊!”
王子進急忙一把抱起容兒,跟著她後面追去了。


地上全是乾旱造成的溝壑,王子進深一腳淺一腳的跟在她後面跑著,
懷裏抱著一個如鬼似妖的孩子,只覺得這景況倒像是在地獄裏狂奔。

蘭香奔了一會兒,突然停了下來。

“蘭、蘭香!”王子進氣喘吁吁的道:“你要去哪裡?”

哪知還沒等說完,就覺得有人拉了一把他的衣領,
王子進收腳不及,一下坐在了地上。
只見腳下是一條深深的溝壑,能有幾丈深,
裏面有厚厚的一層泥沙,正是一條乾枯的河床。

王子進見了,心有餘悸,
若是自己剛剛往前再跑兩步,怕是現在早就沒有命在了。
拉住他的正是緋綃!


王子進沒有時間和緋綃道謝,急忙看向蘭香,
只見蘭香一襲紅衣,無限哀怨的站在乾枯的河床邊。

“蘭香,我們回去吧!”王子進叫道,生怕她再做什麼傻事。

“當日,我就是在這裏被人砍了頭的!”蘭香望著那河床幽幽道,
“我的血流到河床裏,可是卻還是沒有水流過來!”

“蘭香,蘭香!過去的事就不要再想了,我們一起回去吧!”

“不,”蘭香緩緩的搖了搖頭,回首朝王子進淒然道:“我回不去了!”

“為什麼?”王子進聽了心下一涼,
“不是沒有什麼一字箴言嗎?為什麼不能回去?”

蘭香卻望了望緋綃與王子進二人,眼波流轉,
淒苦的笑了一下:“誰說沒有?我已經知道了!”


王子進聽了急忙望向緋綃,
卻見他也是一臉的茫然,估計也是不得要領。


“多謝二位了!”蘭香像初次相見一般朝他們做了一個萬福,
“可惜蘭香無以為報!”

“那一字箴言是什麼?”王子進急忙問道:“為什麼你不能和我們回去?”

哪知蘭香卻並不回答,只是望著那乾枯的河床,面帶安然之色,
“我這個人,多麼的可笑,是做為神的祭品死的,卻又要神來指引我解脫的道路!”

說是可笑,言語中卻有無限淒涼。


說罷,走到王子進面前,用手摸著容兒的小臉道:
“容兒,容兒,你日後可會記得姐姐?日後你要好好的活下去,不要像姐姐這般薄命!”

王子進聽了,鼻中一酸,知道她這是在向他們道別了。



“王公子!”蘭香說著望向王子進,
“你是個好人,我多麼想像你說的一樣,瀟灑的生活啊?可是你瞧,我這個沒有用的鬼!連瀟灑一些的事都做不了!”

說罷,兩行清淚流了出來


“你,你不要再說了!”王子進嗚咽著回答,不知該怎麼寬慰她。

只見蘭香的一雙明亮的眼睛,滿蘊著淚水,在夜色中閃著動人的光芒,
“王公子,蘭香最後求你一件事,你可答應?”

王子進聽了狠狠的點了一下頭。

“這孩子是江甯織造家的孩子,我以後不能再送她回去了,還望王公子代勞!”

“你放心吧!”王子進只覺得臉上淚水橫流,啼不成聲。

“那我就放心啦!”


蘭香說著朝兩人笑了一下,身子一歪,那紅色的喜服像是一朵謝了的花,
在黑暗中劃出一道美麗的弧線,隱沒在那乾涸的河床中。





“蘭香,蘭香!”

王子進急忙跑過去看,只見河床中黑黑的一片,
俱是泥沙,哪裡有人的影子。

“她這是怎麼了?”王子進急忙回頭問緋綃。

還沒有得到答案,就覺得一股冰涼潮濕之意從河床裏傳了上來,
似乎是一團水汽,那水汽漸漸的擴大,
王子進只覺得一下從煉獄中掉入濕涼的水霧裏,極為舒服受用。

“她這是在捨身求雨!”緋綃緩緩道,望著那深深的河床,心中有無限感慨。



果然,過了能有半個時辰,天空中開始下起了綿綿的細雨,
那雨如絹似紗,又像女人溫柔的手。




王子進背負著容兒和緋綃走在回去的路上,
那雨水細細的如霧一般圍在兩人的周圍,像是誰?細細的眉眼?淺淺的笑?

在夜色迷茫,細雨如絲的時候,
王子進背後的容兒在這炎熱的地方待的久了,突然得了涼爽,
竟然在黑夜中發出“咯咯”的笑聲,
那是歡快而愉悅的笑聲,與一般孩子無異。

王子進聽了這銅鈴般的孩子笑聲,突然覺得眼中濕潤了。
那落日中,那荒草旁,那曾經著了紅色的嫁衣,
坐在荒草中等他的少女哪裡去了?
還是那只是一個久遠的海市蜃樓,從此只能存在於他的腦海中?


沅州那場及時好雨足足下了一個月才停,不知解救了多少生命,
王子進和緋綃乘船而下,把容兒送回了家。

那容兒與一般孩子無異,笑起來還有甜甜的連個酒窩,
經常牢牢的拽著緋綃黑色的長髮不放手,
藕一般的手臂上會透出嫩粉的顏色,與先前那陰沈模樣簡直判若兩人。







在回來的路上,兩人租了一條帶著涼棚的船,賞著湖光山色,
品著陳年美酒,要多愜意有多愜意。

“緋綃!”王子進望著遠山如黛,問旁邊悠然自得的緋綃道:
“我一直沒有明白,那一字箴言到底是什麼意思?”

緋綃聽了,朝他眨了眨眼睛,
“開始我也沒有明白,後來見了她跳到河床中方始明白了!”

說罷,拿出筆墨,又找了一塊白絹,撲在桌子上,
提筆寫了一個“如”字!


“你看,這就是那一字箴言!”緋綃接著道:
“你還記得蘭香是怎麼說那佛祖的吩咐嗎?”

“用心思量,自會悟得!”

“不錯!正是用心思量!”緋綃說著又提筆在紙上寫了什麼,

王子進一見那紙上的字,立時呆了。

只見白白的絹布上,赫然寫著一個寬恕的“恕”字!


王子進見了這字,突然覺得心中豁然開朗,
只有寬恕了別人的罪孽,自己才能得到真正的解脫吧。

所以蘭香化為春雨,帶給了曾經殺死她的人一片生機,
所以容兒才不會帶著陰沈表情繼續活著,皆因她心中恨意已除。


他想到這裏,突然笑了起來,所謂諸事無常,寂滅為樂,
不知自己死後,看到的佛祖又是怎麼一番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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